反正他姐一会儿就出来了,到时候有什么事让他姐去操心。
片刻后,随着三声炮响,门前的红地毯被炮仗崩出几点火星,侍者赶紧上前踩灭。
戏院大厅里,锣鼓响了。
幕布向两侧拉开,一个戴红官帽、穿大红袍的演员抱着金元宝,满脸堆笑地在台上转了一圈。
底下有人往台上扔赏钱,叫好声一片。
跳加官退下去,正戏开锣。
开始上热菜了,侍者端着大盘子穿梭在桌间,清炒虾仁、响油鳝糊、八宝鸭,一道一道往桌上摆。
少微夹了一筷子虾仁。
头一出戏是《水漫金山》,武生短打扮相,连翻了十几个跟头,满台生风。
欧洋对戏没什么兴趣,转头跟一旁的周书珩说:“陆小姐说她叔父这戏院修了小半年,光是大厅的水晶吊灯就花了三千块。”
“三千块?”周书珩看了看头顶的吊灯,水晶珠子串成流苏,确实有种说不出的美感,“哪家装的?”
“法商洋行,说是从捷克运来的水晶。”
“那倒是值,改天我也找人问问,周记那店面也该换盏像样的灯了。”
“你那炒货店换水晶灯?”欧洋一脸不可思议。
“怎么?炒货店就不能体面了?”
两人你一我一语,桌上的气氛总算松动了一点。
第二出戏结束时锣鼓点子却没有停,大锣、小锣、铙钹一齐响,连鼓都擂了三通。
陆竹轩走到台中站定,朝台下拱手。大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下去。
“诸位。今天星蟾开张,承蒙各位赏光。某旁的不会说,就两句:吃好,喝好。戏若不好,只管骂我陆某人。”
底下响起一阵笑声和掌声。他压了压手,等声音落下去。
“还有一事。往后这戏院每月收入,将拨出一成,送到闸北难民那边去。是份心意。”
少微循声望去,只见陆竹轩穿着藏青长衫,四十出头的样子。身形保持得好,半点不像戏院老板,倒像大学教授。
话音落下,台下掌声又响了一重。少微跟着拍了一会儿手,在这年月,肯主动掏腰包接济难民的商人实在不多。
何况他是当众说的,跟立了字据也没什么差别,着实是个人物。
陆竹轩再一拱手,转身下台。锣鼓紧跟着响起来,第三出戏开了。
这回是文戏,台上旦角穿红着绿,唱腔婉转,胡琴拉得绵软悠长。老辈人爱听这个,跟着拍板,摇头晃脑。
热菜还在陆续上。蟹粉豆腐用小瓷盅装着,每人一盅。
侍者将扣三丝稳稳扣成小山状,倒扣在汤碗中,再淋上滚烫清亮的高汤。
周书珩夹了一筷子扣三丝,道:“陆老板这人有点意思,三千块的吊灯说装就装,转头又要按月接济难民,叫人看不懂。”
陆泽钦侧身瞥他一眼:“嘿,我可还在这儿坐着呢。你当着侄子的面拆他叔父的台,书珩哥,你这胆子是跟谁借的?”
周书珩连忙拱手:“我这是夸!夸你叔父深不可测!”
“深不可测?你挺会夸人啊。”欧洋笑着说,“回头真让陆老板听见,准得敬你一杯,好好谢谢你这‘别具一格’的夸赞。”
周书珩瞪他:“你别添乱!”
“我这是帮你。”欧洋调侃道,“你想啊,陆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?夸他仁义、夸他阔气、夸他会做生意……这些话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。”
“唯独‘深不可测’这种说法,新鲜,别致,跟夸一口百年老井似的,他准记住你。”
陆泽钦笑得趴在桌上,肩膀直抖:“欧洋哥,你这嘴是刀子托生的吧?”
周书珩把筷子往桌上一拍:“欧洋你等着,下回你开金店,我头一个上门夸你,就说欧少爷这买卖,深不可测!”
欧洋慢悠悠地舀了一勺蟹粉豆腐:“行啊,你尽管来。我到时候在门口挂块牌子,写上‘周书珩夸过’,看能不能招揽生意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