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先生把纪少微叫到了办公室。
他把那三张画摊开:“你自己说说,这画的是什么?”
少微低头看了一眼,忍住笑道:“三只猴子。”
“我知道是三只猴子。”卫先生指了指第一只,“这只呢?”
“摩登女郎。”
“这只?”
“洋行买办。”
“这只?”
“留洋博士。”
卫先生两手一摊:“那‘沐猴而冠’四个字,跟这三只猴子有什么关系?”
少微抬起头,一脸认真地道:“先生,‘沐猴而冠’不是说猴子戴帽子装人、虚有其表吗?”
她指了指墙上挂的日历――上面印着“壬申年”三个字:“先生,今年是猴年。我就想,猴子要是来上海滩,看见满大街的摩登女郎、洋行买办、留洋博士,它会不会也想学?”
卫先生不动声色地道:“学什么?”
少微眼神清亮,但语气里藏着一丝说不清是天真还是促狭的东西:“学戴淑女帽,学穿西装,学披博士袍。它学得像不像另说,反正就是跟风赶时髦呗。”
“就跟现在有些人一样,穿个洋装就觉得自己洋气了,留过几天洋就觉得自己学贯中西了。”
她指了指第三张画上那行小楷,“所以我写了这个。”
卫先生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――“西洋归来,学贯中西。”
八个字,字迹清秀,骨子里却透着一股不动声色的讽刺。
他忽然有点明白这学生在画什么了。
旁边江先生探过头来:“卫先生,这纪少微是在画世相啊。”
卫先生瞪他一眼:“你是教国文的还是教画的?”
江先生不服气道:“怎么啦,不会画画还不能评判啦?你难道每日吃的饭食都是自己做的?”
卫先生被噎了一下,这话听着不讲理,可一时竟找不出话来反驳。
他揉了揉太阳穴,挥挥手:“行了,回去吧。”
纪少微走后,他拿起那三张画又看了半天。
这事不知怎么就传了出去,校长张学儒亲自来了教师办公室。
他背着手,在那三张画前站了半晌,忽然笑出声来:“有意思,有意思。”
他转身对跟在身后的卫先生说:“这三张画,拿到小礼堂去,办个展览。”
卫先生十分意外:“校长,这……”
“就叫‘壬申新象?人物写生观摩展’。”张校长扶了扶眼镜,“画的是猴子,照的是世相,好得很。”
他想了想,又做了两个决定:“体育课的成先生那里,我去说,让他参考猿猴的灵动劲儿,编一套新的健身操。”
“再让学生搞个研习会,叫‘现代生活美术研习会’,专门画新派的东西。”
卫先生站在原地,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张校长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卫先生,你这个学生教得好。”
卫先生心道:这跟我教的有什么关系?
画展办起来那天,小礼堂里围了不少人。
纪少微那三张画挂在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不知谁贴了一张小纸条,纸边上毛毛糙糙的,像是临时从本子上撕下来的。
上面写着三行字:
“无冠之猴,是为野猴。”
“有冠之猴,可谓俗猴。”
“能效仿文明、与时俱进之猴,方为摩登之猴。”
有人看了笑,说这猴子画得促狭,有人看了摇头;有人站在前面看了半天不说话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