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那个不识好歹的爹,还敢跟赵家断亲,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!”
这些话,像毒素一样,渗透进了赵小虎那颗尚未成熟、却早已被偏见和傲慢填满的心里。
于是,欺负她,就成了一件理所当然,甚至能向大人们邀功请赏的事情。
想通了这一切,顾念念收回了目光。
她不再看赵小虎,也不再看那本被毁掉的作业。
她弯下腰,旁若无人地蹲在了泥坑边。
伸出瘦弱的小手,一点一点,把那些被泥浆包裹的纸页,从污水里捞了出来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轻,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郑重。
仿佛她捞起的不是一本被毁掉的作业,而是一件稀世珍宝。
泥水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,弄脏了她的新棉袄袖口。
可她毫不在意。
她一页,一页,又一页地捡着。
把那些还能辨认出形状的纸张,小心翼翼地摊开,放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上。
整个过程,她一不发。
没有哭。
没有骂。
甚至没有再看赵小虎一眼。
这种极致的冷静,这种被彻底无视的感觉,让赵小虎oщy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和愤怒。
他感觉自己用尽全力打出的一拳,却打在了棉花上,软绵绵的,不受力。
“你……你这个哑巴!”
他气急败坏地吼道。
顾念念终于捡完了最后一页。
她站起身,用还没沾上泥水的那只手,轻轻拍了拍周小梅的肩膀,示意她不要担心。
然后,她才转过头,重新看向赵小虎。
她的眼神,依旧是那么平静。
但那平静之下,却藏着让赵小虎心底发毛的寒意。
“赵小虎。”
她轻轻地叫了他的名字。
“你爸爸是赵有福,公社的干事。”
“你的姑父,是县民政局的周明。”
“你的外婆家,是王家村的赵家。”
她每说一句,赵小虎的脸色就白一分。
这些事,全公社的人都知道,不是什么秘密。
可从这个五岁半的小丫头嘴里,用一种陈述事实的、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说出来,却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惧。
仿佛自己所有的底牌,都被人赤裸裸地掀开了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顾念念说完最后三个字,便不再理会他,转身,拉着还在发愣的周小梅,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。
回家的路,她走得很慢,很慢。
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。
她低着头,小小的身影,显得有些孤单。
她在脑海里,一遍又一遍地,把这条线索捋清。
赵氏,刘翠花,宋建国,宋建军……这是外婆家的一条线。
民政局周明,公社赵有福,学校赵小虎……这是他们利用权势和亲缘关系,延伸出来的另一条线。
这两条线,像毒蛇一样,交织在一起,形成了一张巨大的、看不见的网,从四面八方,朝着她和爸爸包围过来。
生活中的敌人,不一定都会亲自出现在你面前。
他们会躲在暗处,利用他们的孩子,他们的亲戚,他们的权力,用各种各样的方式,来伤害你。
顾念念抬起头,看着被晚霞染红的天空,轻声地,像是在对谁诉说。
“妈妈,你看。”
“坏人跟坏人,总是会凑在一起的呢。”
这个五岁半的女孩,在这一刻,彻底明白了成人世界的残酷法则。
可是,光是明白,又有什么用呢?
赵氏的人脉,还在公社里无形地发挥着作用。
她只是一个刚上二年级的小学生,在学校里,她要如何保护自己?
同时,又不被这条黑暗的、盘根错错的线,给拖进更深的泥潭里去?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