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下,没着。
“嗡嗡――”
第二下――排气管冒了一口青烟。
“突突突突――”
第三下――柴油机的声音从闷哑变成了均匀的节拍。
“突突突突突――”
稳了。
院子里安静了两秒。
然后――
“好了!”
老杨一蹦三尺高。
“好了!他娘的好了!”
围观的人群“嗡”的一声炸了锅――
“真修好了?!”
“不到两个小时――”
“连县里的老师傅都没来!”
“顾老二有两下子啊――”
程铁柱站在旁边,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惊讶――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欣慰。
他走上前,一巴掌拍在顾砚秋的肩膀上――
“好小子!”
他的嗓门炸得整个院子都嗡嗡响。
“你这手艺――当初窝在家里搬砖真是屈才了!”
顾砚秋咧了一下嘴――没笑出来。
他的脸上全是油污。
手指头被铁丝划了两道口子――正往外渗血。
但他的眼睛――在四月的阳光底下,亮亮的。
――消息传得更快。
柴油机修好了。
不是公社修的,不是县里修的。
是顾砚秋――那个分了家、住在破屋里、老婆没了、带着个四岁半闺女的顾老二――
用一个半小时修好的。
当天下午――隔壁刘家坟大队的生产队长就来了。
他们大队的脱粒机卡壳了――半个月了没人会修。
“程大队长――听说你们这边有个能人?借一天使使?”
程铁柱看了顾砚秋一眼。
顾砚秋想了想。
“行。不过得收点手工费――”
“应该的应该的――修好了给两毛钱。”
两毛钱。
顾砚秋背着工具包就去了。
第二天――脱粒机修好了。
两毛钱到手。
外加――刘家坟大队送了十个鸡蛋和三斤苞谷面表示感谢。
第三天――又有人来了。
白杨公社下面的张家沟大队――柴油机皮带老打滑。
顾砚秋去看了看――皮带轮磨损了,用铁丝焊了个箍圈加固。
半天的活。
一毛五分钱加一升菜籽油。
念念在家里――趴在灶台上,用铅笔头和一张草纸给爸爸记账。
木耳收入:0.86元。
蘑菇收入:1.17元。
何首乌收入:3.44元。
杂根收入:0.32元。
水果糖支出:0.10元。
红头绳支出:0.03元。
修柴油机收入:0.20元+10个鸡蛋+3斤苞谷面。
修脱粒机收入:0.15元+1升菜籽油。
修皮带轮收入……
她的字――歪歪扭扭的,有些字还用拼音代替。
但数字――清清楚楚。
精确到分。
顾砚秋回来看见那张草纸――愣了半天。
“你……这是账本?”
“嗯。”念念头也不抬。“收入归收入,支出归支出。不记清楚不行――妈妈说的。”
“你妈妈……教你记账?”
“妈妈教我认字。”念念抬起头,犹豫了一下。“记账――是我自己想的。”
其实不全是。
很多字是她在城里的时候看招牌学的。
供销社的门头上――“青河县供销合作社”。
邮局的墙上――“中国人民邮政”。
还有街角那家中药铺――“济世堂”。
一个字一个字地认。
见多了就记住了。
顾砚秋看着女儿写的那张账本。
看了很久。
他说不出话。
不是“不知道说什么”。
是――嗓子堵住了。
他的女儿四岁半。
在别人家的四岁半孩子还在滚泥巴、哭鼻子的时候――
念念已经在给家里记账了。
一笔一笔。
精确到分。
那张草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――但比他见过的很多大人写的都工整。
顾砚秋伸手摸了摸念念的头。
红头绳还系在那条小揪揪上面――洗过了也没褪色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。”
“爸爸以后――一定让你上学。”
念念的铅笔停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爸爸的眼睛。
没有说话。
但那双眼睛里―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。
很亮。
比灶膛里的火还亮。
――接下来的十天。
顾砚秋的“名声”从程家湾传到了附近三个大队。
会修柴油机、会修脱粒机、会修水泵――什么农机都能捣鼓。
手工费不贵――一两毛钱,或者以物换物。
来找他的人越来越多。
修一台――赚两毛。
修两台――赚四毛。
一个月下来――
光是修农机的收入,加上山货――
念念的账本上出了第一个两位数。
十二块七毛三分。
比他在砖窑厂干一个半月的工资还多。
念念把这个数字在草纸上画了一个圈。
圈里面――她歪歪扭扭地写了三个字。
“越来越好。”
但与此同时――
她也注意到了一件事。
大院那边――安静得不正常。
孙秀芬不来了。
王桂芳也没动静。
连顾砚春――也好些天没出现了。
太安静了。
念念蹲在灶台前面,盯着灶膛里跳动的火苗。
火苗的影子在她脸上晃来晃去。
安静――不是好事。
在这个家里――安静通常意味着――
有人在憋大招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