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头绳细细长长的,柜台后面的女售货员用剪刀剪了一段,卷好了递过来。
顾砚秋把水果糖和红头绳小心地装在棉袄内兜里。
跟钱在一起。
贴着胸口。
――回到家的时候,已经过了晌午。
念念听见脚步声,飞快地跑到门口。
打开门――
顾砚秋蹲下来。
“念念。”
“爸爸――卖了多少?”
顾砚秋从兜里掏出钱。
一张一张地摆在念念的手心上。
一块。
两块。
三块。
四块。
五块。
七毛。
两分。
念念的手捧着那几张钞票和硬币,小小的手掌被撑得满满的。
她低头看了很久。
然后抬起头――
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。
“五块七毛二?!”
“五块七毛二。”
顾砚秋坐在门槛上,从内兜里掏出了那包水果糖和那根红头绳。
水果糖的黄纸打开――里面是六颗硬糖。
花花绿绿的糖纸裹着,拧成两头的蝴蝶结。
红头绳――细细的一根,正红色,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。
“给你的。”
念念接过水果糖。
她把六颗糖摊在手心上――一颗一颗数。
数了两遍。
然后开始分。
“这颗给王奶奶。”挑了一颗最大的。
“这颗也给王奶奶。”又挑了一颗。
“这颗给程叔叔家的小孙子。”
三颗出去了。剩三颗。
“这颗给爸爸。”
把一颗糖塞进顾砚秋手里。
剩两颗。
“这两颗――我慢慢吃。”
她把两颗糖用糖纸重新包好,小心翼翼地装进了瓦罐里――和妈妈的遗物放在一起。
顾砚秋看着女儿分糖的样子。
六颗糖。
一半以上给了别人。
四岁半的孩子。
他的鼻子酸了一下。
不是心疼糖。
是心疼那份懂事――太早了。
太沉了。
压在一个四岁半的小人儿身上――本不该她来扛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来――爸爸给你扎辫子。”
念念的头发长了。
黄黄的,毛毛躁躁的,跟枯草似的――营养不良。
但还是够扎一个小揪揪的。
顾砚秋的手粗――满是老茧和裂口――但动作很轻。
他把念念的头发拢起来,用那根红头绳绕了两圈,打了一个结。
红头绳系在黄头发上面――颜色对比强烈得有点扎眼。
但好看。
念念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辫子――但她摸了摸,摸到了那根红头绳的结。
指尖在结上面停了一会儿。
“好看吗?”
“好看。”顾砚秋说。他的声音有些粗。
念念嘴角轻轻弯了弯。
――但好事传不过夜。
第二天一大早。
念念还没起床――院墙外面传来了一个尖利的声音。
“嫂子!嫂子你听说没?”
是村西头的嘴碎婆子――程三婶。
另一个声音应了――
“啥事?”
“顾老二――就那个分了家的――进城卖山货,赚了大钱了!好几块呢!”
“真的假的?”
“真的!供销社的小刘说的――何首乌卖了三块多!”
院墙那边一阵叽叽喳喳。
念念在被窝里睁开了眼睛。
消息――传出去了。
快得像长了翅膀。
她翻身坐起来,看着灶台后面的那个空麻袋。
麻袋已经空了――山货卖完了,钱揣在爸爸兜里。
但那个空麻袋――在念念眼里,忽然变得很刺眼。
她想起了昨天晚上――大院那边东厢房里孙秀芬的声音。
想起了矮墙外面那个一闪而过的人影。
还想起了程三婶那句话――
“赚了大钱了。”
五块七毛钱。
在这个村子里――大钱。
念念的手指头攥紧了被角。
她不怕穷。
穷有穷的活法――爸爸教过她。
但她怕的是――
有些人,见不得你活。
更见不得――你活得比他好。
门外的声音还在飘――
又多了一个人。
是王桂芳的声音。
念念听见了三个字――
“他敢?”
然后是顾砚春的声音――低低的,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但那个语气――念念太熟悉了。
是在商量什么事。
商量――怎么把这杯羹分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