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把木耳和蘑菇分开,摊在灶台旁边的木板上晾着。
等爸爸回来。
――顾砚秋是傍晚回来的。
砖窑厂今天没活。
开春了,砖窑要换模具,停工三天。
他空着手回来的。脸色不太好。
推开院门――
看见灶台上堆着一小堆黑乎乎的东西。
“念念?”
“爸爸!”
念念从灶台后面钻出来,一把拽住顾砚秋的袖子往灶台那边拉。
“你看――”
顾砚秋低头看了一眼。
愣住了。
他伸手捡起一朵干木耳――翻了翻,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。
“哪来的?”
“后山。”
“你上山了?”
“就在后面的坡上――不远。”
顾砚秋的眉头先是拧了一下――上山危险。
但很快,他的注意力就被那堆干货吸引了。
“这是正经的黑木耳……品相还不赖。”
他翻了翻旁边的冻蘑菇。
“松蘑?不――不像。这是榆黄蘑的一种,冻干的……供销社收这个。”
他蹲下来,更仔细地看。
“念念,你怎么知道这是能吃的?”
念念歪着头想了想。
“妈妈以前带我逛菜市场的时候说过。小圆伞、白裙子的不能吃。这些――没有白裙子。”
顾砚秋抬起头,看着女儿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――清清亮亮的,像两颗刚洗过的黑葡萄。
四岁半。
两岁多的记忆。
能记到现在――而且能实际运用。
他的心里涌上了一种复杂的情绪。
心疼、骄傲、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――像是惊讶,又像是某种预感。
“还有。”念念拉着他的手往后门走。
“坡上面――我发现了一种根。爸爸你来看看。”
两人爬上了缓坡。
念念带着顾砚秋来到那根藤蔓的位置。
拨开枯叶。
顾砚秋蹲下来,看了看藤蔓,又看了看露出来的块根。掰开一小块,放在手指间捻了捻。
“这是……何首乌?”
他的声音里多了一分不太确定的惊喜。
他不是药材行家,但在培训班来之前,他在村里活了二十六年。
何首乌这东西――老一辈人都认识。
“你怎么认出来的?”
念念摇了摇头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认识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也有些困惑。
那种感觉很奇怪――不像是“学过”的。
更像是“本来就知道”的。
像眼睛认识颜色、舌头尝得出咸淡一样――天生的。
顾砚秋没多想。
他的脑子已经转到了另一个方向――
何首乌。
大队卫生所的老中医说过――好的何首乌,一斤能卖五毛到一块。
他用铁锹把那棵何首乌的根挖了出来。
不是一棵――是一丛。
四个大小不等的块根连在一起,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。
加在一起――得有两三斤。
顾砚秋把何首乌抱回屋里,搁在灶台上。
和木耳、冻蘑菇摆在一起。
他看着这一灶台的“收获”,搓了搓手。
“念念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――爸爸带你,把这片山坡好好走一遍。”
念念的嘴角翘了一下。
“走几天?”
“三天。后天我就得回培训班了――这三天,咱爷俩全扑在山上。”
念念坐在灶台前面,两条腿晃着。
她低头看了看那堆黑乎乎的干木耳。
又看了看那几个疙疙瘩瘩的何首乌。
再看了看门外――夕阳正在沉。
金红色的光从破门板的缝隙里照进来,
把灶台上的那堆山货镀了一层暖色。
像金子。
不是金子。
但比金子实在。
――接下来三天。
父女俩把破屋后面的那片缓坡,翻了个底朝天。
干木耳――采了七斤多。
冻蘑菇――采了五斤。
何首乌――又挖出了三棵,加上之前的,一共四棵大的,
估摸着能有四五斤。
还有一些念念认出来的野生药材――黄精、苍术的干根――不多,但也值几毛钱。
全部晾在院子里的木板上。
院子是露天的,但有矮墙――外面看不太清。
顾砚秋把晾好的干货用旧麻袋装了,塞在灶台后面。
“后天赶集――我背到县城供销社去卖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脸上带着一种念念很少见到的神情。
不是高兴。
是一种――终于看见了路的表情。
念念靠在灶台边上。
手里捏着一朵没晾完的干木耳――薄薄的,黑褐色,像一只微微蜷缩的小耳朵。
她把它举起来,对着门外的光看。
光穿过木耳的薄边――像琥珀。
“爸爸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批山货――能卖多少钱?”
顾砚秋在心里算了算――木耳一毛一斤,七斤就是七毛。蘑菇两毛一斤,五斤就是一块。何首乌按公社卫生所的说法五毛到一块一斤――这个价他没底。
“少说……三四块吧。多了不敢讲。”
念念点了点头。
没有再问。
但她往窗户外面瞄了一眼。
破屋的矮墙外面――
有一个人影晃了一下。
很快就缩回去了。
念念没吱声。
她认出了那个人影的轮廓。
是孙秀芬家的――隔着矮墙,从大院那边探过来的。
念念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把那朵木耳放回了木板上。
――当天晚上。
大院那边的灯光在东厢房的窗户里晃了很久。
孙秀芬的声音隐隐约约地飘过来――
念念听不清说了什么。
但那个语气――尖利的、急切的、还有那种“我告诉你个大事”的炫耀劲儿――
念念太熟悉了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。
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――
这批山货,能卖多少钱不重要。
重要的是――有人盯上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