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慧兰的目光落在念念脸上,迟疑了一下。
然后她说――
“当年你那些信――你给婉清写的信――她一封都没收到过。”
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滞。
顾砚秋的脸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冰水。
“什么?”
“都被赵氏截了。”
李慧兰的声音开始发抖。
“你的信寄到的是宋家的地址。赵氏每天去大队部取邮件――比谁都积极。你写了多少封,她截了多少封。婉清一封都没见过。”
顾砚秋的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响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。
“婉清以为你走了就不要她了。她等了一年――整整一年――每天去邮局问有没有她的信。邮局的人都认识她了。但一封都没有。”
李慧兰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,继续说。
“后来――赵氏还做了一件事――她找人冒充你的口气,给婉清写了一封信。说你回乡下了,已经娶了媳妇,让她别再等了,各走各的。”
顾砚秋的身体猛地一震,像被电击了一样。
“婉清收到那封信的时候,已经怀孕七个月了。”
李慧兰的声音越来越低。
“她认出那不是你的字――你的字歪歪扭扭的,写得很难看――但那封信的字迹工工整整,一看就是别人写的。”
“她知道那是假信。”
“但她还是――绝望了。因为如果你真的在乎,你会自己来找她,而不是让别人代笔。”
念念站在两个大人中间,安安静静地听着。
她太小了。
很多话她听不懂。
但有些话――她不需要听懂,因为她看到了。
她看到了爸爸的脸。
那张脸上的表情――不是哭,不是怒,是一种比哭和怒都更可怕的东西。
像是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亲手杀了最不该杀的人。
然后她又拿出了那个碎花小布袋。
布袋很旧,针脚细密,是手工缝的。
打开。
里面有一叠钱――几张一块的、几张五块的、两张十块的――数了数,整整三十七块。
还有几张票证――粮票、布票、油票。
都叠得整整齐齐,用一根皮筋箍着。
“这是婉清攒的。”李慧兰说,“三年。一分一分地攒。她在镇上缝纫社做零工,有时候帮人写信挣几毛钱――就这么攒了三十七块。”
三十七块。
一九六四年的三十七块钱,够一家三口吃大半年的粗粮。
宋婉清攒了三年。
她生着病,带着孩子,做着最苦最累的零工,三年攒了三十七块。
她想留给念念。
留给她长大用。
但她没等到那一天。
念念把那个小布袋捧在手里。
布袋上有妈妈的味道――一种已经很淡很淡的、带着皂角和棉布的气息。
她把布袋贴在脸上。
然后――这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、在雪地里赤脚走了一百多里路的、在所有大人面前都不曾示弱的四岁半的小女孩――
放声大哭了。
不是无声的、隐忍的哭。
是那种撕心裂肺的、嚎啕般的大哭。
像是把从妈妈死后到现在为止所有没有哭出来的眼泪,全部在这一刻倒出来了。
她哭得弯下了腰,两只手死死地攥着那个碎花布袋,指甲掐进了布面里。
顾砚秋跌坐在地上,拿着那张照片和那封信,浑身像筛糠一样抖。
李慧兰蹲在角落里,用手背挡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那间破屋,比外面刮着北风的寒冬还要冷。
念念哭了很久。
久到嗓子哑了,久到眼泪都哭干了,久到最后变成了一声一声的干嚎。
然后她慢慢停了。
她用袖子擦了擦脸。
抬起头。
看着顾砚秋。
“爸爸。”
顾砚秋看着她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哭得红肿,但里面的东西――那种不属于四岁孩子的东西――还在。
“信的背面写了什么?”
李慧兰擦了擦眼睛,拿起那张信纸翻到背面,逐字念了出来。
“砚秋――如果有一天念念找到你――请你好好待她――她是我们两个人的孩子――我这辈子只恨自己没本事――没能给她一个完整的家――”
最后一行字几乎看不清了――笔画断断续续,歪歪扭扭,像是写字的人在黑暗中凭着最后一口气刻下的。
“你――欠我的――用――一辈子――还――”
李慧兰的声音断了。
屋子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
顾砚秋捂住了脸。
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――像一座快要崩塌的土坝。
念念走到他身边,用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,拉住了他的袖子。
没有说话。
只是拉着。
拉得很紧。
像是在说――我在。
但背面那行字里还藏着一个真相――赵氏截了所有的信,又伪造了一封假信。
这件事――顾砚秋还不知道全部。
宋婉清在信的背面,用最后的力气写下的那些话――不只是留给念念的。
还有一句话被血迹糊住了,看不清楚。
李慧兰把那张纸凑到窗户的光线下,眯着眼睛辨认了半天。
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。
“砚秋……你过来看。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