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后看到了他身后的女人。
念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――那是她习惯性的警觉反应。每一个陌生人在她眼里都是潜在的危险,直到被证明安全为止。
但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钟之后,眼睛里的警觉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“……李阿姨?”
李慧兰的腿一软,差点没站住。
她蹲下来――膝盖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――伸手抓住了念念的肩膀。
“念念!是我!是李阿姨!”
念念记得她。
记得很清楚。
妈妈住院的那段时间――不是正经的医院,是镇上一个赤脚大夫的诊所――有一个女人来看过她们。
提了一袋子苹果和两罐麦乳精。
那个女人抱着妈妈哭了很久,走的时候偷偷在妈妈枕头底下塞了十块钱。
妈妈后来说:“李阿姨是好人。你记着。”
念念记着。
她记住每一个对妈妈好过的人。
也记住每一个伤害过她们的人。
李慧兰抱着念念,哭得浑身发抖。
她两只手把念念摁在怀里――然后摸到了她身上的骨头。
一根一根的。
像搓衣板一样。
四岁半的孩子,轻得像一捆干柴火。
李慧兰的哭声变了调――从心疼变成了愤怒。
她放开念念,开始检查她的伤。
额头上的纱布拆开――伤口还没愈合,结着黑红色的痂,
周围的皮肤发黄发紫。
两只小手――指甲翻了好几个,有的已经开始长新的,
但歪歪扭扭的,看着就渗人。
两只脚――冻疮裂了口子,脚趾头有两个发黑的,是严重冻伤的痕迹。
李慧兰越看脸色越难看,看到最后,站起身来,一把揪住了顾砚秋的衣领。
“你就让孩子住这种地方?”
顾砚秋被揪着衣领,嘴唇哆嗦了两下,但没有躲。
“你知不知道她受了什么罪?你知不知道她从棺材里爬出来的?你知不知道她光着脚走了一百多里路?”
李慧兰的声音越来越高,眼泪和怒火搅在一起,像一锅沸水。
“她来找你――找到了什么?一间破屋!半袋烂红薯!你拿什么养她?!”
院子那头,王桂芳和孙秀芬听见了动静,都探出头来看。
几个邻居也凑了过来。
顾砚秋站在原地,一声不吭。
他就那么被揪着衣领站着,像一根被人拔出来栽在泥里的桩子――不反抗,不辩解,也不逃。
念念走上去,伸手拉了拉李慧兰的衣角。
“李阿姨。”
李慧兰低头看她。
念念的眼睛红红的,但没有掉泪。
“爸爸对我好。他把馒头都给我吃了。他自己一口没吃。”
李慧兰的手松了。
她看着念念,又看着顾砚秋。
这对父女站在一起――一个满手血泡,一个浑身伤痕――像是两个被全世界丢掉的人,拼在了一起。
李慧兰的怒气消了一半。
但她还是狠狠地瞪了顾砚秋一眼。
“你跟我进去。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她抬起手里的布包。
“婉清……临走之前,托人给我送了一样东西。”
念念的身体微微一颤。
“妈妈的东西?”
李慧兰蹲下来,捧着念念的脸。
“是的。妈妈留给你的东西。”
念念的嘴唇抖了一下。
她什么都没说。
但她的手――那只缠着纱布的小手,忽然紧紧地攥住了李慧兰的手指。
攥得用了全身的力气。
像是害怕一松手,妈妈就会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一样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