念念从顾砚秋怀里滑了下来。
两只小脚落在冻硬的泥地上,脚底一阵刺疼――左脚的冻伤还没好透。
但她站稳了。
直直地站着。
抬起头,看着王桂芳。
“奶奶。”
念念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在院子里响起来。
“我叫顾念念。我妈叫宋婉清。”
院子里的窃窃私语消失了。
所有人都看着这个瘦得跟柴火棒一样的小丫头。
“你们不认我可以。”
念念的目光从王桂芳身上移到顾砚春身上,再移到孙秀芬身上。
那双黑亮的眼睛平静得像两口深井――看不到底。
“但我爸爸认我,就够了。”
全场寂静。
这句话从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时候,院子里所有的大人都愣住了。
包括王桂芳。
她叉在腰上的手松了一下,脸上的表情裂开了一道缝――那不是被打动了,是被震住了。
一个四岁的丫头,说话像个大人。不――比大人还硬气。
王桂芳张了张嘴,一时间竟然不知道怎么接话。
顾砚秋在念念身后站着,他的手在发抖,但他的腰杆,在那一刻,挺直了。
他往前迈了一步,把念念挡在身后。
“这是我闺女。”
顾砚秋的声音不大,但稳。
“爱认不认。”
四个字。
顾砚春的冷笑僵在了脸上。
孙秀芬的嘴张着,半天没合上。
王桂芳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旱烟杆子在桌面上“咚咚”敲了两下。
“好!好!好!你硬气了是不是?”王桂芳的嗓门尖了起来,“你领回来的你养!别指望吃家里一粒米、烧家里一根柴!你那屋――西头那间柴房,你爱住住,不爱住滚出程家湾!”
“行。”顾砚秋一口答应。
他弯下腰,把念念重新抱了起来。
转身就走。
不回头。
念念趴在他肩膀上,回头望了一眼顾家的院子。
堂屋里,老爷子顾德厚始终没有说话。
但在顾砚秋转身的那一刻,念念看见了――
老爷子端着旱烟杆的手,顿了一下。
那一下很短。短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。
但念念看到了。
她的眼睛比任何大人都尖。
顾砚秋抱着念念走出院门的时候,身后传来了孙秀芬的声音,阴阳怪气的,故意压得不高不低,刚好能让他听见。
“养呗,一个丫头片子能养出什么花来?养大了也是赔钱货,嫁出去泼出去的水。”
顾砚秋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他的肩膀绷了一瞬。
然后继续走了。
念念把脸埋进他的脖子里。
她没有出声。
但她在心里把孙秀芬那张脸记住了。
记得清清楚楚。
寒风把顾家院里的灯光越拉越远,父女俩的身影消失在程家湾的暮色深处。
远处,顾家老屋的方向,传来王桂芳摔板凳的声音。
而堂屋太师椅上的顾德厚,终于把旱烟杆子放下了。
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看着门口――那对父女已经走远了。
他张了张嘴。
但到底没叫出声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