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现在――爸爸就在面前。
那个妈妈让她找的人,跌坐在地上,肩膀在发抖。
一个念头从念念的脑海里升起来――
我到了。
我到了。
念念张开嘴,声音像是从胸腔最深处的地方被硬扯出来的,带着颤,带着裂,带着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根本不该承受的一切。
“爸爸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口,顾砚秋的手从脸上放下来了。
他看到了念念的脸。
小丫头的脸上全是泪。
眼泪从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涌出来,无声地、大颗大颗地滚落,淌过冻疮,淌过擦伤,淌过下巴,滴在那件打了补丁的旧棉袄上。
她没有哭出声。
但全身都在抖。
“爸爸……妈妈死了……”
“外婆把我卖了配阴婚……把我塞进棺材里……和一个死了三天的人待在一块……”
“我自己爬出来的……手指甲全翻了……一只鞋也掉了……脚都冻烂了……”
“在雪地里跑了一整夜……没人帮我……我一个人……”
“但我没死……我活着出来了……”
她两只手在身前攥着,指甲翻了的手指上还缠着纱布。
她抬起头,泪水模糊了视线,但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顾砚秋的脸上。
“妈妈说让我来找你。我就来了。”
“我走了一百多里路。我找到你了。”
顾砚秋面部的肌肉在剧烈地抽搐。
他张着嘴,喉咙里发出撕裂般的声响――像是有什么淤积了多少年的东西,在这一刻被生生扯开。
“婉清……”
他念出了那个名字。
像是念一道彻底愈合不了的旧伤。
然后他猛地伸出手,一把将念念抱进了怀里。
抱得太用力了,念念的骨头被他的胳膊硌得疼。
但她没有推开他。
她反而伸出两只小手,死死地抓住了他的衣襟。
她终于放声哭了出来。
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流泪――是嚎啕大哭,是一个四岁半的孩子应该有的、撕心裂肺的、毫无保留的大哭。
哭声在大队部的土坯房里回荡,从门帘的缝隙里漏出去,飘进程家湾的暮色里。
站在门外的几个看热闹的妇女原本还嘀嘀咕咕的,听到这个哭声,全安静了。
程铁柱站在墙角,两只手抱在胸前,脸上的表情又复杂又难受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纸条。
宋婉清的字迹在煤油灯的光里若隐若现。
程福来从炕沿上站起来,默默走到门口,掀开帘子出去了。
门帘落下的时候,他最后听到了顾砚秋的声音。
那个声音哑得像是从烂泥里挖出来的。
嘶哑、破碎、带着狠狠的自我撕裂。
“我不知道……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婉清她怎么不告诉我――”
他的话断在了这里。
因为答案他知道。
宋婉清为什么不告诉他?
五年前,是他自己离开的。
是他自己走的。
他逃了。
从那座城市、从那个女人身边逃了回来。
他以为自己不够好。他以为自己给不了她任何东西。他以为她会过得比跟他在一起好。
所以他走了。连个招呼都没打。
而现在宋婉清死了。
他的女儿――他不知道存在的女儿――从一口棺材里爬出来,赤着脚在雪地里走了一夜,走了一百多里路,去找一个抛弃了她妈妈的废物。
顾砚秋把脸埋在念念的肩膀上。
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。
念念靠在他怀里,哭声渐渐弱了下去,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。
她的小手还是死死地抓着他的衣襟。
像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块浮木。
不管这块浮木有多破、多烂、多不靠谱。
它是唯一的。
大队部外面,天彻底黑了。
程家湾的炊烟散尽了,家家户户的灯火在山沟里星星点点地亮起来。
北风呜呜地刮着,把大队部门前那面旧红旗吹得猎猎作响。
程铁柱在门口站了很久。
他叹了一口气,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对抱在一起的父女。
然后他伸手把门帘放下来,转身对着外面看热闹的人群低声说了一句:
“都散了。”
人群散了。
但程铁柱没走。
他站在门外,掏出一根揉皱了的烟卷,点上,深深地吸了一口。
烟头在暮色里一明一灭。
他在想一个问题。
顾砚秋这种人,能养活一个四岁的孩子吗?
不。
更准确地说――顾砚秋连自己都养不活,他拿什么养一个孩子?
程铁柱吐出一口烟,烟雾被北风撕成了碎片。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一件事――刚才那个小丫头看他的那个眼神,他这辈子都忘不了。
那是一个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孩子、一个在雪地里独自走了一百多里路的孩子的眼神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绝望。
有的只是一种铁了心的、不管不顾的、谁也拦不住的东西――
她要活下去。
不管她爸是懒汉还是酒鬼,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,不管这个世界对她有多狠。
她要活下去。
大队部里面传来顾砚秋压低了的声音,沙哑的、断断续续的,像是在问什么。
然后是念念的声音――很轻、很弱,但清清楚楚:
“爸爸,你跟妈妈之间……到底发生了什么?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