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属地板深处传来一阵持续的低频震动,嗡,像什么巨大的机器在地底运转,永远不停。
江晨睁开眼,后脊梁骨贴着那块冰凉的金属板。凉意从肩胛骨中间渗进去,沿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滑。跟七年前一个德行。
他甚至能感觉到金属表面细密的纹路,压在后背上,印下一排排交错的格子。
七年。
他抬起左手。腕上的表盘蒙了一层灰。秒针在走,嗒,嗒,嗒,慢得不像话,每一下都像在用尽全力往前蹭。他懒得数了。
时空夹缝的时间流速跟抽风一样。前一秒你觉得自己在这破地儿蹲了半辈子,下一秒再看表,那根秒针才刚挪完一圈。外面过了多久?七天?七小时?还是七分钟?他算不出来。
索性不去看了。
他每次醒来都先看左手。中指上套着那枚铜绿色的戒指,锈迹斑斑,铜锈一直蔓延到指节,跟长在肉里一样。
下意识转了一下。顺时针,一圈,两圈。戒指纹丝不动,像钉在骨头上的铆钉。
七年了,还是拔不下来。试过刀撬,刀刃卷了。试过牙咬,牙根酸了三天。试过拿石头砸,砸了十七下,石头裂了,戒指连个印子都没留。他手指头倒是肿过三回。肿得戒指把肉箍出一道深槽,血珠子渗出来,干了,结痂,再长好。
然后他又试了第四回。
"靠。"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骂。撑着膝盖站起来,膝盖像锈死的合页,咔吧,咔嚓,响了两声,干涩、迟滞。
小腿肚一阵痉挛。七年的萎缩让两条腿细得像枯竹竿,肌肉摸上去软的、松的,没有弹性。他扶着身后的金属墙站了三秒,等那阵酸麻过去,才敢抬脚。
要不是戒指每天早上准时烫他一下,他早以为自己已经变成这遗迹里的一堆灰了。烫在指节内侧,正好是昨天烫过的同一个位置,像暗处有人拿烟头精准地摁他。
他仰起头。头顶上三四丈高的地方是遗迹的拱顶,金属的,锈得斑斑驳驳。透过几处破口能看见外面的天。
紫色。跟打翻了的紫药水一个色儿,压得很低,低得让人喘不上气。
拱顶的破口边缘有光渗进来,不亮。像从什么很远的、已经坏掉的白炽灯里漏出来的最后一点余热。
更远处,拱顶的尽头是一道横贯天际的裂口。裂口里的光五颜六色地往外淌,红的像血,黄的像锈水,蓝的像把整个海洋都泼翻了。
那些光不是静止的。它们在动,以不同的速度缓缓爬行,像粘稠的颜料在玻璃板上滑动。
他看了七年,闭着眼都能描出那光的轨迹。连它什么时候变暗、什么时候变亮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他摸了摸裤兜。
半只烤兔子。用塑料袋裹着,外层硬得能当砖头使了。剥开塑料袋,辣椒面像红色的粉尘一样簌簌往下掉,落在金属地板上,星星点点的,像血。
他把兔子凑到鼻尖,用力吸了一口。
辣味冲上来,像有人往他鼻腔里点了根火柴,整条气管都跟着烧起来。他打了个喷嚏。每次都是这样,每回闻都打喷嚏,七年了,一个不落。
七年前林霜塞给他的时候,那丫头咋说的来着?
他闭上眼,能听见她的声音,"饿急了啃两口,别饿死在里面,不然老娘还得给你收尸。"那声音是从记忆里浮上来的,带着铁签子敲在金属栏杆上的当当声。那是她一边说话一边拿签子捣笼子的习惯。
他真啃过。第一口就啃了,咬下去的时候牙床震得发麻,硌得牙根疼。辣味窜上来呛得眼泪直流,嘴里一股子陈年油脂的哈喇味。
后来不舍得了。就剩下这半只,塑料袋的封口被他摸了无数遍,边角都磨得发白了。
他现在不把它当食物了。这是个锚点。每次他觉得自己快疯了,就摸出来闻那股辣味,脑子里纷乱的画面就被这辣味一刀切断了,清得跟水洗过一样。
林霜。
那辣味里有别的味道。铁锈,她虎口那道月牙疤的。他记得有一次她把手伸到他面前,让他看那道疤:"被那畜生拿火钳子烫的。老娘那年十二。"她说这话的时候,铁签子在指间转了一圈,刷地插进桌缝里,木屑飞起来沾到她袖口上。
他记得那画面,记得她说话时略歪着头的角度,记得她袖子边有一颗没缝严实的扣子。七年了,这些细节一个都没褪色。
外面过了多久了?她急不急?还是已经当他死了,把那只兔子也忘了?
戒指忽然烫了他一下。
不是每天早上那种精准的、一触即收的烟头烫法。这次是从戒指内侧涌出来的,先是一线热度钻进指节缝里,猛地扩散开。整节骨头像被丢进了沸水里。
他低头。铜绿色的锈斑底下渗出一层幽光,淡紫色的,冷色调的光,跟头顶那紫药水色的天不是一回事。
这光他认得。七年前墨渊那老头把这戒指套上来的时候,也是这个颜色。
"戴上了就别想摘,"那老头说,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,"除非你死了。"
他当时不信。一使劲儿没拔下来,再使劲儿,骨头先疼了。
"又来了。"
他嘀咕着,抬头看向裂缝的方向。
那道横贯天际的裂口里的光,暗了一瞬。像那头有人关了盏灯。光又亮了,但颜色变了,红的更红,像凝血。蓝的变暗,沉进裂缝深处。
裂缝那头有东西。
不像人。七年里来了三回。第一回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做,只在金属地板上留了一道血痕。那血痕过了三年都没干,每次他路过,都还能闻到那股铁腥味。
第二回隔着千丈虚空探他,被他戒指里的力量挡了回去。烫,空气中留下烧焦头发的臭气,弥漫了整整两个月。
第三回,就是今天。
他感觉到了。那道视线正从裂缝深处升上来,像什么巨大而缓慢的东西浮出水面,带着水下的冷意。
然后声音来了。
先是一阵低频的震颤,从金属地板底下浮上来。像有什么东西在遗迹深处爬行,骨骼一节一节碾过石头。
接着是脚步声。轻的,快的,但节奏不像人的步伐。那声音沙沙的,像砂纸贴着生锈的钢管一路往上擦。又像收音机在空频道里调频时那一蓬白噪音,嘶,嘶,嘶,由远及近。一声比一声清晰,踩着一种不规则的拍子,在他的耳膜上来回摩。
江晨没动。
他右手摸进口袋,攥住那半只烤兔子。塑料袋的棱角硌着掌心,硬的,实的,让他知道自己还在这具躯壳里。
他左手在裤腿上擦了一下。掌心出了汗,一层薄薄的湿意,蹭在粗糙的布料上有点发涩。才抬起来,戒指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,五指微张。
"江晨。"
是个女人的声音。从裂缝里飘出来的,带着铁锈味,不是血腥味。金属长年累月泡在水里、生出厚厚锈层之后被搅动时那股闷而沉的锈气。尾音有点发颤,像风吹过一根竖直的生锈铁管,在管口处卷出一个上升的哨声。
她停了一下,像在等他回应。他没应。她也没再等。
"七年到了。"
这四个字落地的时候,裂缝里的光全灭了。一瞬的黑暗,然后光重新亮起来,但颜色比之前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