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者摇头:"我听不见。""你呢?"江晨又看向烈炎。烈炎也摇头:"我什么都没听见,就听见刮风。"
又是只有他能听见。江晨深吸一口气,慢慢低下头,目光落在自己的左手上――掌心里那块胎记还在,那只小小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,正安安静静看着他。那眼睛里没有瞳孔,只有一片金灿灿的光,跟他体内金眼的光一模一样。
江晨忽然明白了:刚才那东西是在试探他,试探他是不是那个"对的人";现在是在召唤他――这棵树,这树上的眼睛,这树洞里的哭声,全都是冲着他来的,冲着他身上那些东西来的。
金眼已经在他体内了,耳朵刚刚跟他做了交易,现在这个……他看着树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眼睛,忽然觉得这些眼睛长得太像他掌心里这只了。不对,不是像他的手――这就是他的手,是那只从迷雾里伸出来、长满了眼睛的手,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他身上分离出去的那一部分。
江晨慢慢抬起左手,定定看着掌心里那只眼睛――那只眼睛也看着他,它不是胎记,它是活的。
"原来是你。"他喃喃地说。树洞里的哭声忽然停了,整个世界一下子安静下来,树上那些眼睛全都重新闭上,像是在等什么。然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――不是从树洞里传出来的,是直接在江晨的脑子里响起来的,那声音说:
"回来。"只有两个字,跟那天晚上窗外听见的,跟迷雾森林入口听见的,跟一路上那些"来"和"找",全都是同一个声音。
江晨猛地攥紧左手,拳头掌心的眼睛被死死按在掌心里,硌得指骨生疼。"不。"他轻轻说,声音不大,可他知道那声音一定能被听见。
紧接着另一个声音响了,更熟悉也更冷,江晨浑身一下子僵住了――这个声音他认识,是虚,那个一直在找他的影子,那个问他"活着有什么意义"的东西。
江晨慢慢转过头,雾里站着一个人,模模糊糊看不清脸,只能看出个轮廓,像人又不全像,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,可江晨清清楚楚知道那是谁――它找到他了,比他预想的还要快。
"你来干什么?"江晨问,声音稳得连他自己都惊讶。
那东西没回答,就只是站在那里,雾从它身边流过都绕着它走。然后它笑了,那笑声轻轻的,冷冷的,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,它说:"一起找答案,你忘了?"
江晨没说话――他记得,在无名意识最深处,虚的影子曾经出现过,问他活着到底有没有意义,他说没有,它说那一起找。那是一场交易,可他那时候根本不知道这场交易意味着什么,现在他知道了:意味着虚会一直跟着他,直到找到答案,或者直到他死。
"老头,"江晨忽然开口,老者浑浊的目光落过来,眉头轻轻皱着,"带烈炎走。"
"你说什么?""带他走,往回走,别回头。"江晨声音很平静。"那你呢?""我还有事情要办。"烈炎一下子急了:"你能有什么事?你别他妈一个人逞能啊!"
"走。"江晨看着他们两个,声音还是平静,可里面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劲儿。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赢,甚至不知道自己今天能不能活着走出这片森林,可他知道:不能让虚当着他们的面现身,不能把这两个无辜的人卷进来。
老者看了他一眼,什么都没说,拉着烈炎就往回走,烈炎还想挣扎,被老者一把拽住,两个人很快就走进雾里不见了踪影。
只剩下江晨和虚面对面站着,隔着三丈远,雾在两个人中间慢慢流,像一条看不见的河。江晨死死攥着手里的刀,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了白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,该做什么――虚,这个最危险的碎片,这个想让一切都归于虚无的东西,这个觉得"活着没有答案不如一起死"的东西,它找到了他,现在就站在他面前。
"你想干什么?"江晨问,声音在浓稠的雾里飘着,带着闷闷的回音。
那东西还是没回答,就只是看着他,隔着这么远,隔着这么浓的雾,江晨却觉得自己被它看得透透的,比金眼看出来的还要清楚。
"你害怕了。"那东西终于开口,不是顺着耳朵进来的,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,声音轻轻的,冷冷的,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。
"我不怕。""你怕了。"那东西往前走了一步,就只有一步,雾都被它踩得往两边散开,像是主动给它让路,"你在发抖。"
江晨低头看自己的手――可不是嘛,指尖轻轻抖着,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可他自己清清楚楚知道,他在抖。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怕,他确实怕了――怕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把他吞掉的东西,怕自己根本找不到答案,怕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没有意义。
"你看,"那东西说,"你也会怕。"江晨抬起头看着它模糊的轮廓:"你不怕吗?"
沉默。那东西没有回答,可江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――它也怕,它怕了不知道多少年,怕了不知道多少个世纪,怕到只能躲在影子里,怕到只能等着别人先找到答案它再出来。它比江晨还要怕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,江晨反而松了口气,可跟着心里又更慌了――一个比他还怕的东西,到底能有多可怕?
"你饿吗?"江晨忽然问。那东西一下子愣住了,像是没料到他会问出这么一句。这问题太奇怪了,奇怪得像是没话找话,可江晨就是问了,又重复一遍:"你饿吗?我是问你,有没有饿的感觉。"
那东西沉默了很久,久到江晨的心都揪起来了,以为它永远不会回答了,它才开口,轻轻一个字:"有。"
声音比刚才轻多了。"饿什么?"江晨追问,"是饿吃的,还是饿别的什么?"
那东西没有回答,就只是站在那里,雾从它身边流过,像是披了一件白白的披风。"你知道答案吗?"它反问。
"什么答案?""你要找的答案。"江晨想了想,老实说:"我不知道。""那你怎么找?""走一步看一步呗。"那东西又沉默了,过了好久,久到江晨的腿都开始发酸发胀,它又笑了,那笑声还是冷冷的,可里面好像多了一点什么,一点江晨琢磨不透的东西:"你很蠢。"它说。
"我知道。""你找不到答案的。""可能吧。""你会死的。""也有可能。"那东西又往前走了一步,现在只剩下两丈远了,江晨攥紧了刀,可它没再动,就只是站在那里,隔着两丈远看着他:"你很像它。"
"你说什么?""那个东西,很久以前的那个东西。"那东西说,"它也不知道自己是谁,也想知道答案。"
江晨没说话,他知道说的是谁――那个远古存在,那个把自己打碎成无数碎片的存在。"它找到答案了吗?"他问。
那东西还是没回答,就站在那里,雾从身边慢慢流过,然后它说了一句话:"你想知道它为什么要打碎自己吗?"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