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无名来找江晨。
它飘进房间的时候,江晨正坐在窗边,看着外面的月亮发呆。
"睡不着?"
它的声音很轻,像是一个怕吵醒别人的孩子。
"嗯。"
江晨没回头,只是看着月亮。
月亮很圆,很亮,照在地上像一层霜。
"你呢?"他问,"你睡觉吗?"
"不睡。"无名飘到他旁边,悬浮在窗台上,"但我可以安静地待着。"
"不吵你。"
江晨笑了。
"你不吵。"
他说。
"只是有点不习惯,一个黑球飘在我旁边。"
无名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待着。
过了一会儿,它开口了。
"你在想'虚'的事。"
不是问句,是陈述。
"嗯。"
"你想知道什么?"
江晨想了想,转过身,看着那个黑色的球。
"它是什么样的?"
"什么意思?"
"我是说――"江晨斟酌着措辞,"它是恶的吗?还是只是……很绝望?"
无名沉默了。
"这个问题,我问过自己很多次。"
它说。
"三千年前,我们都是同一个存在的一部分。"
"眼睛、嘴巴、心、还有其他的碎片。"
"那时候,我们不是分开的,是一体的。"
"那个存在――"
它停了一下,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。
"它不是神,也不是人。"
"它只是……存在。"
"它活着,但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。"
"它看见,但它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。"
"它吞噬,但它不知道自己吃的是什么。"
"它只有一个念头――"
"我是谁?"
江晨愣了一下。
"我是谁?"
"对。"无名说,"它一直在问这个问题。"
"问了几万年,没有得到答案。"
"后来,它做了一个决定。"
"什么决定?"
"它决定把自己打碎。"
无名的话语在夜色里显得格外轻,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。
"它想――如果把自己分成很多部分,让每一部分去经历不同的东西,也许某一天,某个部分会找到答案。"
"所以它打碎了自己。"
"眼睛去看,嘴巴去吃,心去感受,手去触碰,脚去行走――"
"每一部分都在找'我是谁'的答案。"
"但――"
无名转了转,像是在叹气。
"心找到了不同的答案。"
"什么答案?"
"它觉得――'我是谁'这个问题,没有答案。"
"既然没有答案,那存在就没有意义。"
"既然没有意义,那就――"
江晨的背脊凉了一下。
"归于虚无。"
"对。"无名说,"心是最敏感的部分,也是最早崩溃的部分。"
"它感受到了那个存在的孤独,感受到了那种没有答案的绝望。"
"它不想再感受了。"
"它想让一切都消失,包括它自己。"
"所以它叫'虚'。"
"因为它想要的――就是虚无。"
江晨坐在那里,半天没说话。
月亮还在,风还在,夜色还在。
但他感觉――
这个故事,比他想象的要悲伤得多。
"那……"他开口,声音有点哑,"其他碎片呢?"
"有的在找答案,有的在找自己,有的在找其他碎片。"
无名说。
"比如你――你是我的一部分,我是你的一部分,我们都有那个存在的影子。"
"但我们选择了不同的路。"
"我选择了吃,因为吃能让我感觉到'存在'。"
"你选择了看,因为看能让你找到'意义'。"
"而虚――"
它停了一下。
"它选择了消失。"
江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还是那双手,但他知道――
里面有一个三千年的影子。
"那我呢?"他问,"我选择了什么?"
"你?"
无名转了转,像是在笑。
"你选择了一个最奇怪的答案。"
"什么?"
"你选择――活着。"
无名说。
"你既不想吞噬一切,也不想看破一切,更不想消失。"
"你只是想活着,和你的朋友一起,做一些你能做的事。"
"这个答案――"
"那个存在找了三万年,都没有找到。"
江晨愣住了。
活着。
就只是活着。
这是最简单的答案,但也是最难的答案。
"所以……"他慢慢说,"虚想找到我,是因为――"
"因为你有它没有的东西。"
无名说。
"你找到了活着的意义。"
"而它没有。"
"它想找到你,打开那扇门,让一切都消失――"
"不是为了毁灭。"
"是为了――"
江晨接了下去。
"停止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。"
"对。"
无名说。
"它累了,它不想再问了。"
"它想让一切回到最开始的地方――什么都没有的地方。"
"那里没有孤独,没有绝望,没有'我是谁'的问题。"
"只有――"
"虚无。"
两人――或者说,一人一球――沉默了很久。
月亮渐渐西斜,光从白色变成淡黄。
"我能帮它吗?"江晨忽然问。
无名愣了一下。
"帮它?"
"对。"江晨看着窗外,"你说过,它是最敏感的部分,最早崩溃的部分。"
"它感受到的孤独和绝望――我也许能理解。"
"如果我能让它看到――"
他停了一下。
"活着是有意义的,它会不会改变主意?"
无名很久没说话。
久到江晨以为它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,它的声音响起来,很轻,很轻。
"你知道吗……"
它说。
"三千年来,没有人问过这个问题。"
"所有人都想消灭它、封印它、或者逃跑。"
"你是第一个问――能不能帮它。"
"你和江离不一样,和所有洞虚之瞳的主人都不一样。"
"你――"
它停了一下。
"你真的很奇怪。"
江晨笑了。
"我已经听过很多次这句话了。"
他说。
"但奇怪――是好事还是坏事?"
"我不知道。"无名说,"但我愿意试试。"
"试试帮你,也帮它。"
"如果能让它看到活着的意义――"
"也许,一切都不用走到最坏的那一步。"
江晨点点头,站了起来。
"那我就需要一个计划。"
他说。
"首先,我要恢复力量。你说过,你体内有很多人和东西的记忆和知识。"
"有没有什么办法,能让我快点恢复?"
"有。"无名说,"但你要进入我的意识。"
"那里――有很多东西,包括魇灵之核以前的记忆。"
"有些是好的,有些是坏的。"
"你要在那里找到你需要的东西,同时――"
它的声音变得有点紧张。
"要保护好自己,不被那些记忆吞噬。"
"你愿意吗?"
江晨想了想。
进入一个曾经吞噬无数存在的意识,去寻找力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