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微凉。
谢清禾静立门前,那句“顾青玄“三字一出,便已将退路尽数堵死。
顾青玄面上却不见半分波澜。
他神色如常,甚至微微蹙起眉头,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与疏离,拱了拱手,语气客气:“这位小姐,怕是认错人了,敢问小姐是……哪一位?咱们当真见过?”
死不承认。
一副油盐不进、装傻到底的模样。
谢清禾静静看着他脸上那副演得滴水不漏的无辜神情,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反倒漾开一层更浓的笑意。
她也不点破,只是掩唇轻笑一声:“不承认也没关系。”
她眼波流转,慢条斯理地道:“只要你肯答应我一件事,你是谁、做过什么,我倒也不是不能……替你瞒着。”
这话里的意思,已是再明白不过。
顾青玄心头微微一沉。
他本想张口便是一句“老子从不受人威胁“,可话到嘴边,想到身后这些人,也只能先憋着,不然以尚水盟那帮人宁杀错不放过的态度,真传出风声,马上就是灭顶之灾。
他有些疑惑,这人到底是怎么查出来的?
难道是回来的时候,露了马脚?
顾青玄敛了敛神色,淡淡道:“小姐但说无妨,在下且听听。”
谢清禾将他这一番神色变化尽收眼底,从初时的抗拒,到瞬间的权衡,再到最终的隐忍,只觉这个人愈发耐人寻味,唇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。
“瞧你紧张的。”
她轻笑着摇了摇头,语气温软,倒像是在宽慰:“我又不是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,做的也不是什么为难你的事。”
她微微一福身,姿态优雅从容:“我是想请你到棋剑乐府做客。”
顾青玄眉梢一挑:“做客?”
“不错。”
谢清禾颔首道:“也是为了给我师父一个交代。你我棋摊初逢,海神庙对弈一局,我身为师父座下首席弟子,素来自负棋力,却在你手底下……输得一败涂地,连还手之力都无。”
她抬起眼,目光坦然:“这般人物,我若就这么由你飘然离去,回去之后,如何向师父交代?师父若知晓我遇上了这般高人,却连人都没能请回去叙谈一二,只怕要怪我怠慢了。”
这借口寻得倒是滴水不漏。
既全了她的颜面,又给了顾青玄一个体面的台阶。
顾青玄心思电转,权衡片刻,也就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:“既是如此,那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应下此事,他顺势话锋一转,状似随意地问道:“不知小姐可清楚,此刻沉棺礁那边,情形如何了?”
谢清禾深深地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里似有千万语,却终究什么都没点破,只从容道来:“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慕容海藏的核心宝物,《移星换斗》与大日舍利,已被人捷足先登、卷走了。此刻尚水盟的三绝太岁项飞廉已发下死令,倾巢而出,只为缉拿一对男女――女子身负伤势,行动不便;男子则会一门滑不留手、专走犄角旮旯的水下身法。为着这一对'苦命鸳鸯',整片沉棺礁的红灯彻夜不熄,闹得人仰马翻。”
“各大门派也俱都动了,万毒门、财神帮、飞虎堂……人人都在暗中揣度那两人的来历。毕竟能在项飞廉与我棋剑乐府傅师叔两位通幽高手眼皮子底下,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东西盗走,这般人物,绝非籍籍无名之辈。”
说到此处,她意味深长地一笑:“如今满城风雨,人人都在找他们。”
顾青玄静静听着,心中却古井无波。
这些他早有预料。
他面上不见丝毫异样,只淡淡拱手道:“多谢小姐相告。这样吧,三日之后,我自会登门,到棋剑乐府拜会。”
谢清禾闻,眼前骤然一亮,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漾起一圈涟漪:
“好,那便一为定!”
她再不多留,微微欠身行了一礼,转身飘然而去。
素白的衣裙没入夜色,如一缕轻烟消散在小巷尽头。
顾青玄立在门边,望着她消失的方向,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。
他总觉得,这位玉枰仙子的邀请里,藏着几分说不清、道不明的东西。
论相貌,他身具琉璃之体,通身无垢,容颜自是挑不出半点错处;可他也绝不至于自作多情地以为,单凭一副皮相、一手棋艺,便能引得棋仙座下的首席大弟子,深夜渡江、亲自登门相邀。
这其中,必有他尚未看透的缘由。
罢了。
兵来将挡,水来土掩。
顾青玄摇了摇头,将这桩心事暂且按下,转身回了小丹房。
药架后的胡越见他关好门,这才如蒙大赦般长长舒了口气,从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,压着嗓子急问:“可把我心提到嗓子眼了……到底是谁啊?”
“棋剑乐府的谢清禾。”顾青玄如实答道。
“谢……”
胡越先是一愣,待反应过来这名号的分量,整个人顿时僵住,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,脱口而出,“棋仙的首席弟子?‘玉枰仙子’?!她大半夜的,渡江追到你门口来了?!”
他上下打量着顾青玄,那表情精彩至极,半晌,憋出一句:
“老顾……你这……又勾搭上一个啊?”
顾青玄一口气差点没上来,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:“你这说的什么混账话!分明是她寻上门来的,怎么到你嘴里,就成了我勾搭她了?”
他没好气地一挥手:“少在这儿胡咧咧,睡你的觉去!”
胡越呵呵怪笑,嘴里却还嘀嘀咕咕:“我可什么都没说啊……一个花魁,一个仙子,这才几天……”
顾青玄懒得再理他,径自回房歇下。
这一夜,倒是睡得安稳。
……
翌日清晨。
顾青玄刚用过早饭,金淼淼身边的贴身侍女碧萝便亲自登了门,说是大掌柜有请。
顾青玄心中了然,也不耽搁,随她一路来到了那处熟悉的沁芳水榭。
三月的西湖活水潺潺,垂柳依依。
纱幔在晨风里轻轻荡漾,本该是极温柔的一幅光景。
可他方一踏入水榭,便觉出了几分不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