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邵重复了一遍,语气古怪,然后忽然仰头笑了两声,笑声里带着几分自嘲,接着他摇摇头,正了正衣冠,郑重其事地向顾青玄拱手一揖。
“少掌柜。”
他神色肃穆,一字一顿:“老夫炼丹三十七年,见过不少自称天才的年轻人,大多名不副实,今日一见,方知天外有天。你方才连开十几炉,炉炉成丹,无一失手,这份控制力,这等对药性变化的敏锐感知,老夫行走丹道半生,见过的年轻一辈中,无一人能望你项背!莫说杭州城,便是放到药王谷去,也够那些老家伙们抢破头!你有如此天赋,若是肯下苦功精研,日后必成一代宗师,若有需要,老夫引荐――”
“邵师傅。”
顾青玄笑着打断他,起身还了一礼:“您这番话,顾青玄记在心里了,不过眼下,咱们还是先把这二十三单积压的丹药赶出来再说?”
老邵一怔,随即哈哈大笑:“好!好!是老夫糊涂了,干活干活!”
他重新坐回丹炉前,捡起蒲扇,又忍不住偏头看了顾青玄一眼。
少年已重新盘膝落座,神色专注,再次抬手开炉,动作依旧稳如磐石。
老邵收回目光,深吸一口气,心底那个念头越发坚定。
这般天资,这般心性,还有这份不骄不躁的沉稳。
给掌柜的信,今晚就写。
必须加注!
狠狠地加!
……
与此同时。
苏府,偏院厢房。
苏伯安负手站在床前,面色阴沉如水,苏仲平站在他身侧,用袖子掩着口鼻,眉头拧成一团。
床上躺着的是赵平。
昔日那个动辄断人手脚筋、气焰嚣张的赵平,此刻被白布从脚踝缠到脖颈,裹得如同一个粽子,只露出一张肿胀发紫的脸。
他的眼眶乌青,嘴唇干裂,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,嘴里断断续续地发出含混的哆嗦声,像一头被彻底打断了脊梁的野狗。
苏伯安看了一眼,便移开目光,看向墙角。
赵烈靠坐在那里,右臂无力地垂在身侧,整条小臂呈一种诡异的青黑色,皮肤下隐约可见蛛网般的紫黑纹路,那是经脉彻底粉碎、淤血渗入肌理才会有的征兆。
这条胳膊,彻彻底底地废了。
苏伯安盯着那条胳膊看了片刻,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。
顾青玄能把赵平、赵烈打成这样,能跟他正面对一掌而只受轻伤,这简直匪夷所思!
“你的意思是说……”
苏伯安盯着赵平:“是那个小丫鬟送来的药起了作用?”
赵平用力点头,喘了口气:“我到……柴房的时候,他就……不太对劲……明明手脚筋都断了,可他对我……一点都不怕……好像知道自己能好……然后……外面扔进来一瓶药……他吃了……就……就开始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一回想起当时的场景,就忍不住全身哆嗦,牙齿打颤!
苏伯安与苏仲平对视一眼。
苏仲平皱眉沉吟道:“那十种丹里,也没有这种药啊……”
苏伯安当然知道。
苏叔彦死后,那十个名字被大房二房翻来覆去研究了无数遍。
培元丹、护腑丹、续骨膏、清心散……
都是好东西,但没有一种能在几个时辰内让一个手脚筋俱断、丹田粉碎的废人重新站起来,还能脱胎换骨,拥有如此刚猛强悍的力量!
“但……”
苏仲平话锋一转,声音低沉:“老三的丹法,是连爹都称赞过的。如果他真藏了一手……也未可知。”
砰!
苏伯安抬手一掌拍在墙上,脸上的阴沉浓得化不开。
“好个老三!”
他咬着牙,满脸怨毒:“竟然防咱们至此!如此日进斗金的宝物,不留给咱们这些兄弟,反倒留给一个外人徒弟、一个外姓寡妇!岂有此理!”
苏仲平叹了口气,接着道:“盯梢的回来了,说清和堂的牌子重新挂起来了,金淼淼派了春生药行的人过去帮忙,看架势是要长待……”
苏伯安冷着脸没说话。
苏仲平继续道:“金淼淼毕竟放了话,咱们再动清和堂,她说不定真会传的满城风雨……顾青玄喝了那药,如今也不好对付……情况不太妙啊。”
“哼!”
苏伯安冷笑一声:“金淼淼的日子也不好过!木秀于林,风必摧之,财神帮杭州分舵前任‘大掌柜’即将退隐,一众掌柜之中,她的威望最高,近期受到的针对也将最大,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!她现在没有余力管咱们,当务之急,还是除掉顾青玄,拿到丹方,这次必须一击即中!”
苏仲平斟酌着道:“可他服了药,不好对付了……而且那小子在祠堂说的话,也得防一手……万一他真鱼死网破,那十种药里可还有桃花毒、散魂烟,防不胜防啊!”
苏伯安眯起眼睛:“所以,我们不动手。找别人动手。”
苏仲平一怔:“大哥的意思是……”
苏伯安缓缓转过身:“红袖添香夜杀人,胭脂一点不留痕。”
苏仲平脸色微变。
赵平赵烈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胭脂楼?”
苏仲平压低声音,语气里多了一丝不安:“大哥,那可是……她们的价钱也……”
“只要能除掉顾青玄,拿到丹方,什么价钱都值。”苏伯安冷冷下令:“速办,越快越好!”
苏仲平犹豫了一下,垂下头,低声道:“明白了。我亲自去办。”
苏伯安负手而立,目光投向清和堂的方向,喃喃自语:“顾青玄……这次,直接要你的命!”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