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有贞的这条“毒计”,没有伤到秦烈,却先在朱祁镇的心里,给自己挖好了坟墓。
而此时,南方的风暴,也随之卷起。
南京,留守六部衙门。
一叠厚厚的公文,在南京户部尚书的案头上平铺开来。
这不是北方的战报,而是两份精细到让人发指的报表――
一份是扬州盐改至今的实绩真账,另一份则是宣府格物谷去岁到今春的钢材、军械产能报表。
这两份东西,是范霜华动用了听风网江南所有的暗线,在半夜悄然送入南京各部堂官宅邸的。
江南财阀、南京留守官员,本就因天顺帝在北京复辟、重用石亨等北方武夫而满腹怨气。
如今天下财赋半出江南,可北方却天天伸手要银子。
“诸位瞧瞧。”
南京户部尚书指着报表,声音有些发颤,“扬州改制,仅三个月,收上来的盐税便是往年的五倍!还有这宣府格物谷……一月所制精钢、长枪,竟抵得上我南京工部一年的铁产量!”
南京兵部侍郎冷笑一声:“北京那位刚登基,还要继续削减九边口粮。可宣府如今富庶至此,带甲近五万,顿顿精米。诸位,这银子和刀子都在秦烈手里,咱们要是再跟着北京的调子走,等秦烈的宣府大炮打到长江边上,谁来替咱们挡?”
“上疏!”
几位老臣对视一眼,当即拍案:“请察北边虚实,罢黜弄权小人,安抚九边将士!”
第二份疏,自南方腾空而起。
南方不稳,北京难安。
这两封疏,一南一北,像是一对巨大的铁钳,在天顺元年的盛夏,死死夹住了北京城那座摇摇欲坠的皇权。
大同,郭登府邸。
这位战功赫赫的宿将,正披着一件旧羊皮袄,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刚从驿站拓印来的《九边联名疏》副本。
副将坐在一侧,喝着粗茶,不解道:“大帅,秦烈这折子递上去,要是朝廷真翻了脸,直接定他个谋反,可怎么好?”
郭登大笑,将手中的折子一卷,狠狠敲在舆图的大同关口上。
“谋反?他哪里反了?”
郭登眼中精芒闪烁,“秦烈这招,不反却胜似反。他这疏递得妙极――反的是文臣苛政,不是大明皇权。求的是士卒军饷,不是朱家的王位。朝廷要是办他,那就是办了整个九边冒死请命的功臣!”
他转过身,看着窗外漫天飞扬的黄沙,由衷长叹:
“原本我还担心,他秦烈不过是个懂些奇技淫巧、会打硬仗的年轻武夫,可能玩不过北京城那帮老狐狸的阴谋诡计。可如今瞧瞧这两手……”
郭登摇了摇头,眼中满是赞赏与忌惮:
“南北两疏,借力打力。他的政治手段,是越来越熟练了。于公啊于公,你该是愿意瞧见这一幕的吧。”
副将起身:“那咱们大同这边……”
“戏,得演足了。”
郭登冷哼,“告诉底下的弟兄,继续闹!朝廷不把陈年欠饷发齐了,大同的哨骑,一个也别放出去!本侯倒要看看,没有九边挡着,徐有贞那笔杆子,能不能挡住关外的风沙!”
北京,北镇抚司诏狱。
夜半。
徐有贞,在几名锦衣卫的护卫下,缓缓步入狱中最底层。
鞋踩在潮湿的水洼里,发出水溅声响。
牢门前,于谦依旧闭目盘坐,身上的破烂囚衣染满了污泥,一头白发披散。
徐有贞站在铁窗外,看着里面的老人,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。
他白日里在奉天殿受了惊吓,此刻眼中满是怨毒与疯狂。
“于少保,你的《自陈疏》写得好啊,六科廊现在人人都在传抄。”
徐有贞咬牙切齿,厉声道,“还有秦烈那贼子递上来的《九边联名疏》,也是你的手笔吧?你们一内一外,想把陛下逼入了死地,是也不是?!”
于谦缓缓睁开眼。
他看着窗外那个面目狰狞的大明首辅,眼神里没有愤怒、没有恐惧,只有一种看透了历史兴衰的怜悯。
“徐有贞。”
于谦淡淡开口,“老夫的《自陈疏》,是写给后世历史的。至于秦烈的折子……老夫早已不是兵部尚书,他求饷,你这个首辅,给便是了。”
“给?!国库无银,老子拿什么给?!”
徐有贞双手抓着铁栅栏,咆哮道,“于谦!你别得意!明日朝会,老子便联络忠国公,请旨将你斩于东市!你一死,九边无首,秦烈便是无根之木!”
于谦听罢,非但不惧,反而微微摇了摇头。
他叹了一口气,重新闭上双眼,不再看徐有贞一眼。
“徐有贞,你读了一辈子圣贤书,却终究不明白。”
于谦的声音在阴冷的牢房里低低回荡,“老夫的死活,早就救不了这大明朝了。你以为你要杀的,是老夫这具枯骨吗?”
他顿了顿:
“你杀的,是大明朝最后的一丝人心。老夫在九泉之下,且看你徐首辅……如何收场。”
“混账!老匹夫!死到临头还敢大不惭!”
徐有贞气急败坏,狠狠踹了一脚铁门,转头对锦衣卫吼道,“看好他!断了他的水粮!老子要让他活活饿死在这!”
说罢,徐有贞提着灯笼,仓皇逃离了这幽暗的诏狱。
他走得极快,仿佛身后有什么厉鬼在追赶一般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