范青闭上眼,声音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。
“为什么?!于公就在兵部!只要咱们杀了这帮贼子……”
“这是于公的命令!”
范青睁开眼,双目通红如鬼,“于公说了,这天,得让他们换!不换,宣府的秦侯爷就拿不到大义!不换,北京城的旧规矩就砸不烂!咱们是于公的兵、于公的棋!哪怕死,也得按于公的规矩死!”
他猛地转过身,背对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,厉声喝道:
“神机营听令!封锁官道!天明之前,除复辟车驾外,任何人,敢行此道者,斩!”
“诺!”
三百死士齐声应命,声震长空。
范青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摸出那三颗被他体温熨得滚烫的蜡丸密信。
他看着那巍峨的紫禁城轮廓在晨曦中一点点显现,知道从这一刻起,大明朝,再也没有那个定海神针般的于少保了。
“走。”
范青低语。
他带着几名心腹,悄然隐入浓雾,朝着德胜门的方向疾驰而去。
他要去宣府,去大同,去送于谦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三封信。
天亮了。
七月十七,清晨。
紫禁城午门的大钟,沉闷地撞响。
“咚――咚――咚――”
钟声传遍了整个北京城。
市井百姓推开窗,惊恐地看着大街上往来穿梭的顶甲铁骑。
六科廊的官们穿上官服,却发现自家的门缝里,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张字迹淋漓的素白宣纸。
太和殿前,文武百官黑压压地跪了一地。
他们看着高坐在龙椅上、穿着旧龙袍的朱祁镇,又看着站在龙陛一侧、顾盼自雄的石亨与徐有贞,各怀心思。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景泰不德,黩武伤民。朕承太祖之休烈,顺天应人,复登大宝。改元……天顺!”
徐有贞尖细的声音在金銮殿内回荡。
百官叩头,山呼万岁。
那声音,却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敷衍。
而就在文武百官山呼万岁的同时。
兵部衙门的大门,被一脚踹开。
石亨带着五十名执刀的锦衣卫,杀气腾腾地闯入大堂。
“于谦!皇上有旨,着即革去你兵部尚书之职,交锦衣卫北镇抚司查办!”
石亨按刀上前,厉声喝道。
大堂正中。
于谦缓缓睁开双眼。
他看也不看石亨,只是淡淡地扫了那五十名锦衣卫一眼。
那些锦衣卫接触到于谦的目光,竟吓得齐齐退后了一步,手中的绣春刀险些脱手。
那是一个守住了北京城、救了天下万民的圣贤,在临死前最后的威严。
于谦缓缓站起身。
他没有反抗,只是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白发,随后,长袖一挥,将双手负于身后,迈开大步,朝着大堂外走去。
“走吧。”
于谦淡淡道。
他走得极稳,每一步都像是在丈量大明的江山。
石亨看着于谦的背影,又转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几张散落的抄录不全的《自陈疏》,不知为何,只觉得脊背发凉,仿佛自己正押送着一个神明,走向毁灭。
北京城的风雨,停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