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窃国?”
于谦自嘲一笑,“这国,早被那些清谈误国的文臣、贪婪无度的勋贵窃尽了。石亨他们要夺门,老夫便成全他们。这北京城的烂摊子,得有人来洗牌。他们自以为是黄雀,却不知自己只是秦烈手里的一枚棋子。”
于谦说着,扬声唤道:“范青,进来。”
堂帘掀起,一名年轻军官大步入内。
此人二十出头,面容刚毅,眼神中带着血仇――他正是当年被冤杀的京营名将范广之子,范青。
范广死后,于谦暗中将其改名换姓,隐于京营之中。
“末将范青,叩见于公!”
范青单膝跪地。
于谦指了指桌上的京营虎符,沉声道:
“神机营、五军营中,老夫亲提拔的河南、山东子弟已秘密接管三门。你持此虎符,带三百精锐死士,子时后封锁德胜门至紫禁城的所有官道。老夫给你的将令只有一条:只许进,不许出!”
范青一愣,抬头道:“于公,末将不去南宫截杀叛贼吗?”
“不去。”
于谦自案上拿起那几封钤了兵部尚书大印的蜡丸密信,递到范青手中,“你的战场在关外,在边疆。天明之后,无论谁坐上了乾清宫那把龙椅,北京城的秩序不能乱。你完成封锁后,带这三封信,即刻离京,不得有误。”
范青接过密信,只觉那蜡丸重若千钧。
他看了一眼于谦那一头如雪的白发,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膝盖一软,双膝跪地,眼中流出两行热泪:
“于公!您既知三贼谋逆,亦知上皇复位后容不下您,何不反抗?!京营十万将士唯您马首是瞻!您若反了,废昏君、立明主,何至于落得如此绝路?!”
于谦静静地看着他,神色不见丝毫波澜。
他拂了拂素色衣袖,长身而起,踱步至大堂门口,负手看向那漫天暴雨。
“反?老夫反谁?”
于谦看着雨幕,语调微凉,“反朱家,还是反这天下?”
“末将不解!大明朝廷如此对您,您却要为他们殉葬吗?!”范青痛哭。
于谦霍然转头,眼中精芒如电:
“老夫守的,从来不是那张金漆龙椅!老夫守的,是这天下的规矩,是读书人的风骨,是文臣不爱钱、武臣不惜死的纲纪!如今这规矩烂了,纲纪没了,天下人都不信了。那便得有人站出来,用自己的命,把它砸醒!”
他指着宣府的方向,沉声道:
“秦烈要做的事,老夫拦不住,也不想拦。他的格物谷、他的扬州盐改,老夫看在眼里。他争的是天下百姓的活气。老夫今夜不拦夺门,便是要用这颗项上人头,把北京城的旧规矩砸个稀烂!老夫死了,朱明王朝的最后一丝体面便荡然无存。届时,秦烈再动手,便是名正顺,天下景从!”
大堂内,萧维祯与范青皆被这股浩然之气震得瘫软在地。
这不是忠臣的愚忠,这是圣贤的殉道。
他用自己的死,去给秦烈铺平那条改天换地的路。
“去吧。”
于谦挥手,声音重归平静,“第一封信给秦烈,告诉他也速干的伪炮戏码演得很好,可以收场了。若敢伤及边关一名百姓,老夫在九泉之下亦不饶他!”
“第二封信给顾佐,让他即刻离京北上,去宣府。”
于谦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落寞:“第三封信……给大同郭登将军。老夫死后,请他替老夫多活几年,替老夫看看,秦烈那厮……是不是真能为天下百姓,守住这万里边疆。”
范青以头叩地,哭声沉闷:“末将……领命!”
范青将密信死死揣入怀中,提了大刀,霍然转身,冲入暴雨之中。
于谦复又坐回书案后,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,轻轻抿了一口。
不多久,京城南门。
数辆看似寻常的黑篷马车在暴雨中疾驰。
车轮碾过积水,溅起半丈高的水花。
长街阴影处,几名身着劲装、腰佩细刃的汉子策马护航。
领头一人面容冷峻,正是宣府听风网统领,陈勋。
马车内,前礼部侍郎顾佐面色沉静,怀中紧紧抱着几卷连夜收拾出来的礼法典籍。
“顾大人,神机营已按于公吩咐换防,德胜门今夜大开。”
车窗外,陈勋打马靠近,沉声掀帘道,“暗影司一百死士已护住前路,请大人速速率家眷出关,直奔宣府。再晚,京城戒严,便走不了了。”
顾佐掀开帘子,任由冷雨浇透了面孔。
他遥遥望向内城兵部衙门的方向,那个方向一片漆黑,唯有一盏孤灯在暴雨中明灭不定。
他知道,那一盏灯,今夜之后便要灭了。
顾佐整理衣冠,在颠簸的马车内,恭恭敬敬地朝着兵部衙门的方向长揖及地,颤声道:
“于公……顾某北去,必不负所托。这大明礼法治不了的天下,某去宣府,用新法来治!”
“走!”
陈勋低喝。
马蹄声碎,黑篷马车如离弦之箭,冲破夜幕,直奔德胜门而去。
而在他们身后,紫禁城的钟声,隐隐约约地穿透了狂风暴雨。
子时已到。
南宫方向,隐隐传来沉重的撞门声,以及乱军压抑的嘶吼。
石亨的辽东死士,终于扬起了战刀。
徐有贞的草诏,已然研好了浓墨。
曹吉祥的锣鼓,在风雨中刺耳地敲响。
乾清宫内,景泰帝朱祁钰在昏迷中剧烈地咳嗽了一下,喷出大口鲜血,染红了明黄的龙床。
换天了――
兵部大堂内,于谦缓缓闭上双眼,双手抚平了官服上的最后一丝褶皱。
案上孤灯,油尽。
火苗骤然一跃,旋即熄灭,大堂陷入了无边的黑暗。
长城万里,兵怨如潮;
京华一夜,血雨夺门。
大明的天,就此塌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