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城,看似烈日当空,实则阴霾密布。
天子朱祁钰病重,已多日未曾设朝。
偌大的紫禁城,龙榻之上传出的每一声咳嗽,都像是一把重锤,砸在满朝文武的心头。
塞外北风未起,京城内部的恶犬们,却早已闻到了腐肉的气味,开始疯狂撕咬。
此时的崇文门外,一处茶馆内正座无虚席。
台上的说书人一身青衫,手中醒木重重一拍,啪的一声,满堂皆静。
“上回书说到,那鞑子十万铁骑叩关,眼看宣府危在旦夕。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镇朔侯秦烈单骑冲阵,手中一杆亮银枪,生生在鞑子大营里杀了个七进七出!”
说书人吐字清晰,声音高亢。
台下,几个做行商打扮的汉子立刻高声喝彩:
“好!秦侯爷真乃神人也!”
不远处的角落里,一个挑着担子卖炊饼的小贩也跟着附和:
“谁说不是呢?俺家大舅哥就在九边做买卖,听闻如今关外太平,全赖秦侯爷苦撑。朝廷不发饷银,侯爷自己掏腰包给弟兄们发军功银子。跟着这样的主子,死也值了!”
茶馆二楼,靠窗的雅座上,两个身穿锦衣的男子正冷眼看着这一幕。
“这已经是本月第三起了。东城、西城的茶肆酒楼,到处都有人在宣扬秦烈的功绩。甚至连市井小儿都在唱童谣,说什么‘秦王破阵,九边皆安’。陈大人,厂卫那边就没个动静?”
一人压低声音,面色阴沉。
被称为陈大人的男子冷笑一声,摇了摇头。
“动静?如今曹吉祥管着东厂,石亨把持着五军都督府。这两位正忙着往兵部和各省要职里安插自己的人手,连天子病榻前都布满了他们的眼线。一个远在宣府的秦烈,只要他不带兵打进北京城,谁有心思去管这些市井传闻?”
他们不知道,这些在京城死角里悄然流传的流,皆是出自听风网的手笔。
陈勋人在北京,虽然前些日子因听风网的疏漏,让徐有贞的死士钻了空子,险些伤了秦烈,但他反应极快。
听风网的暗线几乎在数日内便遍布了北京城的评书、小贩、甚至是勾栏瓦舍。
他们不仅宣扬秦烈的功绩,更伪装成各方势力的探子,在朝堂的各党派之间煽风点火。
此时的朝廷,早已成了一个巨大的烂摊子。
武清侯石亨依仗着守门与迎驾的微末功劳,在军中大肆排挤于谦的旧部。
内阁首辅徐有贞则长袖善舞,极力拉拢太监兴安,试图在内阁中一手遮天。
然而,于谦的存在,如同一座大山,压在这些人的头顶。
大内,兵部尚书值房。
于谦一身素色官服,面容清癯,双眼布满血丝。
在他面前的条案上,堆满了来自江南的加急奏折。
“于公,江南那边……又闹起来了。”
大理寺少卿在一旁低声叹息,“自您提出收回两淮盐政、整顿课税以振奋朝纲之后,两淮的士绅勋贵、乃至地方官吏,几乎日日联名上书抗旨。他们借口今年遭了水患,盐课折损,实则是把控着私盐买卖,不肯吐出半点利益。甚至……甚至有地方豪强煽动盐丁聚众闹事,抗拒朝廷清查。”
于谦看着那一封封字里行间写满公心、实则全是私利的奏折,干枯的手掌微微颤抖。
朝廷无外患,本是因秦烈在宣府挡住了鞑子。
于谦有心趁着这个难得的喘息之机,收回江南盐政,充实国库,以此来整顿日渐腐败的朝纲。
可他万万没想到,外部的敌人退了,内部的这些衣冠禽兽,反抗得却比鞑子还要激烈。
“这帮蠹虫!”
于谦闭上双眼,声音里透着疲惫:“江山危殆之时,他们要朝廷保护。如今边关稍安,他们便迫不及待地从大明的骨髓里吸血!国家,要亡在这帮人手里!”
“于公,那武清侯石亨今日又在朝上发难,要求将顺天府尹换成他的人。天子病重不能视朝,徐有贞又与太监兴安勾结,咱们……快顶不住了。”
于谦睁开眼,目光依旧坚毅如铁:“顶不住也要顶!老夫在位一日,便绝不容许这些国贼坏了社稷宗庙!”
然而,于谦的打压,却将另一个人逼向了疯狂。
徐府偏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