昏暗的阴影里,范霜华缓缓抬起头。
她脸上的惊恐、崩溃和泪痕,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“广陵仓……”
范霜华活动了一下被铁镣磨红的手腕,自自语,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。
“周德昌,地方我都替你选好了。”
这是一个局。
听风网在扬州只发展了大半年,虽然拿到了不少官员的账目,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盐商巨贾、刘铭德的江南同党,平时行事极其隐蔽。
如果一个一个去抓,不仅耗费时日,更容易打草惊蛇,让他们卷了银子逃跑。
只有让他们以为四海商会彻底垮了,让他们以为跟着周德昌能重新分赃,这帮贪婪的硕鼠才会全部从洞里钻出来。
范霜华要用自己的命,当成最肥美的一块肉,把整个江淮官场、所有参与陷害宣府的腌h货色,一网打尽!
名单坐实,一个都跑不掉。
扬州盐运同知府。
后堂内,灯火通明,酒香四溢。
周德昌坐在主位上,脸色红润,显然是兴奋到了极点。
在他下手,坐着七八个身穿华贵绸缎的盐商大户,个个满脑肥肠。
还有几名扬州卫的千户、府衙的通判,此时正推杯换盏。
“诸位!诸位静一静!”
周德昌端起酒杯,站起身,大声宣告。
众人纷纷停下动作,齐刷刷地看向周德昌。
“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。那四海商会的范霜华,撑不住了!”
周德昌满脸傲然,“就在刚才,在死牢里,那女人已经向本官求饶,答应明天晚上在广陵仓当众签字画押,招供秦烈谋反的罪状!”
“好!”
“周大人神武!”
“四海商会这颗毒瘤,总算是拔掉了!”
底下爆发出一阵雷鸣般的叫好声。
一个大盐商站起来,满脸谄媚地端起酒杯:“周大人,四海商会一倒,九分钱的妖盐便没了。以后这江淮的盐,还不是大人您说了算?大家伙跟着大人,发大财啊!”
“哈哈,好说,好说!”
周德昌一口饮尽美酒,大笑道,“明天晚上,广陵仓公审,本官要广发请帖!不仅咱们扬州府,高邮、宝应、泰州,所有跟两淮盐政有关系的商户、官员,有一个算一个,明天晚上都必须到场!本官要让他们亲眼看看,背叛朝廷、勾结边将是什么下场!”
“大人,那范霜华会不会使诈?”
一个通判有些迟疑地问了一句。
“使诈?”
周德昌嗤笑了一声,满脸不屑,“广陵仓四周是一片平地,本官明天晚上调两千驻军、五百府兵,把那里围得水泄不通!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!她手脚戴着铁镣,拿什么使诈?!她不过是想死得个体面罢了!”
“大人圣明!是下官多虑了!”
那通判连忙自罚了一杯。
周德昌指着下方的几个大商人,吩咐道:“你们几个,明天把家里所有的银箱都给本官抬到广陵仓去。等范霜华一画押,本官就当场宣布重新分配盐引!谁的银子多,以后的官盐买卖就归谁!”
“多谢大人栽培!我等今夜就回去准备银子!”
商人们个个眼里冒绿光。
明晚之后,四海商会数百万两的家产,就将成为他们的饕餮盛宴。
“来!喝酒!明天晚上,本官要让秦烈在宣府,痛哭流涕!”
周德昌高举酒杯,得意忘形的大笑声传出了老远。
整个同知府邸,沉浸在分赃前的狂欢之中。
一份份盖着同知大印的请帖,借着夜色,疯狂地送往扬州城内外的各个角落。
那些平日里隐藏在黑暗中的私盐贩子、贪官污吏、豪强地主,接到请帖后,个个欣喜若狂,连夜备轿,朝着扬州城赶来。
他们以为,那是分赃的盛宴。
然而,在这座狂欢的城市之外。
大运河的迷雾里。
柳成林跨在战马上,身后的三十名暗影司死士已经换上了扬州卫的甲胄。
邵伯湖的深处,郭斩云的水师营快船,已经升起了黑色的风帆,刀枪在月光下泛着寒芒。
所有人,都在等一个地方。
广陵仓。
周德昌广发的请帖,在听风网的手里,变成了一张阎王爷的生死簿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