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成林吐出两个字。
“咔嗒、咔嗒。”
那是弩箭上弦的声音。
暗影司的死士们瞬间散开,隐蔽在船舱两侧的阴影里。
迷雾中,三条细长的乌篷船无声无息地荡了过来。
这些船的速度极快,船桨入水竟然没有半点声响。
船头没有点灯,只有一星微弱的香火头,在夜空中忽明忽暗地晃了三下。
柳成林见状,从怀里摸出一把特制的钢制火折子,在夜空中也晃了三下,两长一短。
“哈哈哈哈!柳统领,可想死老子了!”
一声粗犷的狂笑声突然撕裂了江面的寂静。
只见领头的一只乌篷船上,一个高大魁梧的汉子单脚踩在船头。
他赤裸着上身,皮肤被江南的烈日晒得黑亮,下身只穿了一条宽大的水裤,腰间系着一柄两指宽的斩马刀。
当初高傲的宣府大将,如今已是一身匪气。
虽然浑身带着水汽,但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凶煞之气,怎么也藏不住。
正是许久未见的郭斩云。
乌篷船靠近货船,郭斩云脚下一顿,庞大的身躯如同大鸟般拔地而起,稳稳地落在了货船的甲板上。
柳成林脸上露出一抹笑意,走上前去,挥拳在郭斩云宽阔的胸膛上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郭疯子,快一年不见,你这身上倒是一股鱼腥味了。”
“去你娘的鱼腥味,这是老子在水里泡出来的本事!”
郭斩云大手一挥,哈哈大笑。
他看了一眼柳成林身后的暗影司死士,砸了砸嘴,“侯爷让你把陈勋的暗影司都派过来了,看来扬州这次是要闹大天宫啊!”
郭斩云虽一直活跃在南方水道,但对于宣府如今的势力构成,心里门儿清。
“进舱说话。”
柳成林正色道。
两人走进昏暗的船舱。
郭斩云也不客气,抓起桌上的酒壶猛灌了几口,抹了抹嘴。
“老郭,侯爷让你收拢的水师营,如今到了什么规模?”
柳成林开门见山,直接问道。
提到水师营,郭斩云的眼里闪过一丝狂傲。
“三千精壮,皆能开两石硬弓,可在水下憋气一炷香。大大小小的战船,老子在洪泽湖底下藏了两百多艘。虽然比不得朝廷的登莱水师,但在这窄窄的运河里,老子要是说不准哪条船过,北京的皇帝也别想吃到南边的一粒米!”
柳成林心头一震。
他原以为郭斩云在南方只是拉起了一帮土匪水贼,却没想到侯爷的布局如此之深,竟然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生生砸出了一支精锐水军!
“好!”
柳成林振奋点头,从怀里掏出那张扬州水路图,铺在桌上,“侯爷有令,这次对扬州动手,要的是快、准、狠。周德昌和刘铭德以为封了四海商会,大局已定。我们不仅要救人,还得抓人!”
郭斩云轻笑一声,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关卡。
“扬州府有驻军两千,府兵五百。运河上有扬州卫的水师巡逻。柳成林,你那三十个人突袭大牢容易,但救了人,怎么出城?怎么出江?”
柳成林看着他:“这就要看你水师营的本事了。”
“放心。”
郭斩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,震得酒壶一阵乱晃,“老子今天带了五百兄弟,二十条快船,已经化整为零,摸进了扬州城外的邵伯湖。明天晚上,只要你那边枪声一响,老子立刻带人顺流而下,把扬州卫的那几条破木船全给他凿沉了!”
“水路大门,老子替你管着。只要范掌柜上了我的船,莫说周德昌,便是江南总督调大军来,也只能在岸上吃屁!”郭斩云大声道。
柳成林看着郭斩云那张狂傲的脸,心中大定。
“还有一事。听风网的暗桩报回来,那个背叛了四海商会的钱四海,如今被周德昌软禁在南京的江南春酒楼。此人熟悉四海在江南的诸多底细,绝不能让他活到结案。”
“钱四海?”
郭斩云啐了一口,“吃里扒外的东西!这件事交给我水师营的人去办。金陵秦淮河上,多的是老子的眼线。明天晚上,老子让人把他捆了石头,沉到长江底下去喂鱼。”
“不可。”
柳成林打断他,“侯爷说了,钱四海的事情,要留给范掌柜亲自处理。你只需要派人盯死他,别让他跑了,也别让周德昌杀人灭口。等扬州事了,咱们去南京提人。”
“得勒!听侯爷的。”郭斩云耸了耸肩。
柳成林收起地图,站起身,走到船舱门口,看着外面黑沉沉的江面。
“老郭,这次我们在南方动手,动的是两淮盐政。这地方每年给朝廷供银几百万两。咱们这一刀下去,北京的徐有贞、还有宫里的那位,怕是要疯。”
郭斩云走到他身边,把斩马刀往肩膀上一扛,吐掉了嘴里的草根。
“疯?他们早就疯了。百姓吃沙子的时候,他们怎么不疯?侯爷铸华夏通宝,给老百姓一口干净饭吃,他们反倒说这是妖币。柳成林,老子在南方这些日子,别的没学会,就学会了一条理。”
“什么理?”
“大明的官老爷,只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,才会和咱们讲理。”
郭斩云眼中凶芒毕露。
“老子憋了快一年,骨头都快生锈了。明天晚上,老子要痛痛快快地杀一场!”
大船在迷雾中破浪前行。
远处的江面上,隐约可以看见扬州城城墙上闪烁的火光。
看着这座繁华的江左名城,柳成林摸了摸身后的黑色长刀,眼神冰冷。
“开船,进城。”
数十条乌篷船在迷雾中散开,如同一群嗜血的鲨鱼,悄无声息地朝着扬州府的咽喉游去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