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卖九分,亏三分。四海商会家底再厚,秦烈的宣府地库再大,这每斤三分银子的底子,宣府,补贴得起几时?”
范霜华的眸光,在这一瞬间,轰然一凝。
她按在账册上的手指,下意识地紧了紧。
两淮所有人,都只看到四海商会用九分银子的低价,把官盐生生砸死。
可没有一个人,能算明白宣府背后的成本和这笔亏空。
眼前这个小小的从六品幕僚,竟然一眼看穿了格物谷在初期的‘价格补贴’策略。
顾清洲没有停。
他站起身,走到大堂门前,看着门外漫天的细雨,伸出了第三根手指。
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单薄,声音却带着点沙哑:
“第三问。两淮盐场,自扬州至海滨,分布大小盐滩数百处。依附于两淮盐运使衙门灶籍的盐工、灶户,整整有数万人。他们九代从盐,只会用最土的法子熬苦盐,卖给衙门换口饭吃。”
顾清洲猛地转过身,死死盯着范霜华:
“大掌柜的精盐来了,你们有宣府的秘法,有格物谷的机器。两淮的官盐废了,那些只会熬苦盐的数万两淮盐工,他们吃什么?!他们往后,靠什么活命?!”
一字一句,重如泰山!
大堂内,一时间只剩下堂外的雨声。
范霜华坐在椅子上,看着眼前的青衫书生。
原本眼中的那一抹轻蔑与傲然,在这一刻,彻底消散了干净。
这大明朝廷里,不是只有自私自利的权阉和只懂捞钱的石亨。
这个被贬斥到扬州的书生,不是只会写锦绣文章的废物。
他看明白了商战的本质,更看明白了这精盐背后,藏着的民生血泪。
但他不知道,宣府那位侯爷到底有多少神仙手段,宣府的精盐成本绝对能让这些两淮盐商惊掉下巴。
范霜华深吸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。
她看着顾清洲,嘴角勾起一抹冷笑,只是那冷笑里,多了一分说不清的复杂。
“顾先生忧国忧民,三问问得振聋发聩。”
范霜华朝前半步,直视着顾清洲的眼睛:
“可惜,这朝廷,配不上你的忧民。你在这里算盐工的活路,北京城里户部的老爷,却催着要十万两盐税去填辽东和南宫的窟窿。他们管过盐工的死活吗?”
顾清洲垂在袖中的手,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他沉默了。
因为他知道,范霜华说的是实话。
大明朝廷,早就烂透了。
范霜华一招手,身后的随从立刻递上那把素白油纸伞。
她转过身,月白织锦长裙在风里摆动,大步朝着大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槛处,范霜华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她的声音在雨幕里,冷得像是一柄淬了毒的短刃:
“三日后,我来取衙门的答复。承认四海,改用新币。”
范霜华撑开伞,走进雨中:
“若三日后,衙门给不了我要的答复。这扬州的规矩,我便自己来取。”
黑衣随从们轰然跟上,一行人很快消失在运河码头的迷雾中。
“砰!”
衙门大门再次被沉重关上。
顾清洲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大堂里,站了很久。
屏风后面,同知周德昌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,一张脸吓得惨白:
“顾先生!顾大爷!这可如何是好啊?这范霜华就是个女疯子!秦烈在宣府连也先都敢轰,咱们这几百个衙役,哪挡得住四海商会的亡命徒啊!”
“闭嘴!”
顾清洲低喝一声。
周德昌吓得一缩脖子,不敢再语。
顾清洲没有理会他,只是失神般地一步步走回了后宅书房。
书房的案几上,那盏孤灯依旧亮着。
在一叠洁白的宣纸最上方,正静静地躺着那一封他昨夜写好、尚未寄出的给京城妹妹顾清漪的家书。
信纸的末尾,那滴墨汁洇开的黑晕已经干透,刺眼得像是个巨大的窟窿。
兄恐大明气数,不在北京,亦不在南京。
望自珍。
顾清洲缓缓走上前,伸出那双有些发颤的手,将那封沉重的家书,死死地握在了手心里。
窗外的扬州细雨,越下越大了。
雨水顺着房檐砸在青石板上,发出一阵阵令人烦躁的啪嗒声,仿佛是宣府守夜营行军的密集鼓点,每一下,都像是要将这江南二百年的繁华,生生踏碎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