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同,雁门关。
夕阳如血,残阳将古老的雄关轮廓染成一片金红。
“走!快点走!”
“啪――!”
清脆的鞭响在空旷的关隘山谷间回荡,伴随着一阵沉重的铁链拖地声、妇孺的哭喊声,以及汉子们沉重的喘息声。
雁门关下的黄土大道上,一条不见首尾的迁徙长龙正缓缓向前蠕动。
那是乔家、王家等山西七大家族的通敌宗族。
没有囚车,没有红罗,所有的男丁皆被剥去了往日的绫罗绸缎,换上了粗糙的灰色囚服。
他们的脚踝上锁着沉重的精铁镣铐,双手被一根长绳串联在一起。
守夜营的军士骑在战马上,面色冷肃,手按火铳,在队伍两侧来回巡视。
“官爷,给口水喝罢……我快不行了。”
一个往日里养尊处优的乔家族老噗通倒在地上,干裂的嘴唇渗出血迹,对着身旁的守夜营军士苦苦哀求。
军士勒住战马,居高临下,声音没有半点起伏:“起来!侯爷有令,山西七家通敌通虏,按大明律当满门抄斩!但侯爷仁慈,免了你们的死罪,改充宣府水泥厂、铁矿场劳役。以工代刑,干满十年,放你们后代一条活路!想喝水,过了关口,工棚里有的是。”
那族老脸色惨白,看着眼前那座巍峨如山、吞噬了无数落日的雁门关,眼中满是绝望。
旧的秩序,在这清脆的铁链声中,彻底宣告了终结。
曾经只手遮天、能左右九边粮饷的山西巨贾,如今成了宣府格物谷最廉价的劳动力。
“哒哒、哒哒。”
一阵轻快的马蹄声自宣府方向传来。
流放的囚徒们下意识地往道路两旁缩了缩。
只见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上,端坐着一名同样身着白衣的长裙女子。
她乌发束起,未施粉黛,唯有一双凤眸亮如寒星,正是四海商会大掌柜――范霜华。
在她身后,跟着十几名四海票号的精干掌事,每个人怀里都抱着一叠厚厚的账册。
两旁交接的守夜营千户见状,纷纷下马,抚胸行礼:“见过范大掌柜!”
“诸位将军辛苦。”
范霜华勒住战马,声音清冷。
她翻下马背,靴子踩在雁门关前的黄土上,发出一声沉稳的闷响。
她的手里,正握着一卷用牛皮包裹、足足有三寸厚的资产接收清单。
这是四海商会和守夜营审计司连夜核对出来的结果。
这卷清单,重逾千钧。
范霜华站在关口,缓缓展开那卷厚厚的宣纸,目光在一行行墨汁未干的字迹上扫过:
商路全线接收:查扣旧晋商张家口至恰克图外贸线,全面由四海商会地字号接管,设卡十五处。
太原至扬州运河线,收拢槽船三百二十只。
西安至兰州丝路西线,接收沿途商号、驼队、骡马共计四千余头。
矿山产业核归:查封山西、大同境内铁矿十七处,日产铁矿砂上万斤,即刻移交格物谷冶铁部。
煤矿二十三处,全数转为宣府工业用煤。
陕西、山西交界银矿三处,封存账目,归宣府大银库直辖。
马市与盐引:宣府、大同、榆林三处边疆马市,从此禁绝私人交易,全数改由四海商会垄断统购。
两淮、长芦、河东三地旧晋商所属官盐盐引,共计三千四百张,全数作废,改由宣府新币‘华夏通宝’重新清算承接。
范霜华的手指,在“两淮盐引”那四个字上微微停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长长的、正走向矿场方向的晋商队伍。
“大掌柜。”
南线掌事走上前来,低声问道,“大同和太原的银子已经全部运往宣府地库了。可西边的西安,还有南边的扬州……那些地方的旧掌柜,有些不大听话。他们说,朝廷户部没有文书,咱们四海票号凭什么接管他们的铺子?”
范霜华将清单猛地一合,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嗒声。
“不听话?”
范霜华冷笑一声,月白长裙在北风中猎猎作响,那一双好看的眉毛微微挑起,带起了一抹凌厉杀伐之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