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都给老子听着!”
也速干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用最纯正的鞑子土语疯狂大喊:“降者不杀!拿也先人头者,赏宣府永业田千亩!银百两!”
这声音,借着风势,传遍了整个捕鱼儿海。
“田千亩?银百两?”
不少被驱赶的奴隶和底层牧民听到了,一双双绝望的眼里登时露出了野兽般的光。
在草原上,牧奴一辈子都只是财产,可宣府,竟然给田。
“老子不跑了!老子降了!”
一个瓦剌千户率先扔下了手里的钢刀,噗通一声跪在血泥里,双手高举。
有了第一个,便有第二个。
刹那间,叮叮当当的兵刃落地声连成了一片。
数千名溃兵如同割麦子般纷纷跪倒在冰面上,瑟瑟发抖。
“大姐,也先那老狐狸从中路跑了!带了不到三百亲卫,抓不抓?”
副将提着带血的长刀,气喘吁吁地跑过来。
也速干看着远方那几骑仓皇北逃的黑影,眼中闪过一丝冷笑。
她想起了临行前,秦烈在格物谷暗室里对她说的那番话。
若遇到也先溃逃,杀其残部,放他回漠北。他若是折了三万精锐,回去之后,脱脱不花不会放过他,阿剌知院不会服他。让他回去,漠北才会一直流血。
“不追。”
也速干收起火铳,长刀还鞘,“侯爷说了,放他归漠北。让他去跟脱脱不花、跟他儿子内斗去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满地跪倒的俘虏,大声喝道:“把战马、牛羊全给老子圈起来!少了一只,拿你们的脑袋顶数!”
第三日。
黑山头主营。
大火已经熄灭,满地的水泥拒马碎片与干涸的血迹,昭示着三日前的惨烈。
战后统计的折子,已经递到了秦烈的案头。
这一战,瓦剌阵亡八千,捕鱼儿海溃散一万二,被俘三千。
而大明守夜营,阵亡一千七百人,伤三千。
战损比,一比五。
在这个普遍依赖人命对填的年代,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史册的颠覆性胜利。
“侯爷,也速干首领到了。”
柳成林进帐禀报,脸上带着大胜后的喜色。
秦烈放下手里的折子,站起身。
他没穿甲,依旧是一身直身长衫,外罩玄色大氅,大步走出了营帐。
高地下方,也速干带着满身的风雪和血腥气,翻身下马。
在她身后,是密密麻麻不见尽头的俘虏队,以及数万只嗷嗷乱叫的牛羊。
瞧见秦烈走下来,也速干那张桀骜不驯的脸上,破天荒地露出了一抹恭顺。
她跨步上前,噗通一声单膝跪在秦烈面前的血泥里。
双手高高举起,呈上了一柄沾满了血迹、刀鞘上镶嵌着红宝石的蒙古弯刀。
“也先的佩刀。”
也速干低着头,声音清脆,在风雪中格外的响亮:“此战,全赖侯爷神机妙算!”
秦烈静静地看着她。
他没有去接那柄名贵的弯刀。
他弯下腰,一双手扯住也速干的肩膀,将这个在草原上杀人如麻的女统领,生生从泥水里扶了起来。
接着,秦烈双手一解,将自己身上那件宽大、暖和的玄色大氅解了下来,披在了也速干有些单薄的肩膀上。
“你做得很好,没有被仇恨蒙蔽而……违抗本侯的命令。”
秦烈替她拉了拉大氅的领口,淡淡一笑。
“这毛衣,是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,亲自让人给你织的。用的,是上好的关外细羊毛。穿着罢,比棉衣暖和。”
也速干整个人直接愣在了原地。
大氅上,还残留着秦烈身上的体温,热乎乎的。
她下意识地低了低头,鼻尖在大氅的翻领上嗅了嗅――确实,除了浓烈的火药味和血腥气,里头隐隐有一股子淡淡的羊毛清香。
也速干忽地笑了。
她那一双英气的柳叶眉扬了扬,笑容明亮,如同塞北草原上最烈的一团火。
“侯爷,我要学格物。”
她抬起头,死死盯着秦烈,眼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狂热与贪婪。
“我要学那些能让铁球在人群里开花的法子,那才是真神仙的手段!”
秦烈看着她那副不加掩饰的野心,嘴角微微勾起。
他转过身,指了指后方正在带着工兵清理炮台、手里还拿着本厚厚账册的书生宋墨。
“找他去,让宋墨教你。”
秦烈双手负在身后,朝着营帐走去,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。
“在格物这一块。”
“他比我强。”
风雪漫天,将也速干的大笑声瞬间吞没。
而远方的阿尔泰山坳里,逃回大营的也先,正捂着伤臂,发出狼一般的怒吼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