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人的双手死死抓着柱子的枪管,指甲在精钢上抓出刺耳的声响,双腿无力地蹬踹着。
柱子闭上眼,猛地驻足、抽枪!
三棱刺刀拔出。
伤口处带有极强的黏稠吸力,带出一声清脆而诡异的“啵”声。
那年轻的瓦剌兵身子一软,无力地瘫倒在泥水里,嘴里不断往外冒着血沫,眼见是不活了。
战壕内,泥水已经混了太多的污血。
酱红色的粘稠液体直接没过了脚踝。
士卒们在狭窄的沟壑里腾挪、厮杀,皮靴每一次踩下去,都会发出“叽喳”、“叽喳”的粘腻声响。
每一步抬起来,都带着粘连的血丝与碎肉。
柱子整个人已经被血水浸透了。
头盔上、脸上、棉甲上,全是一层厚厚的血痂。
塞北的寒风呼呼地刮着,按说这等湿透的身子,在风里吹上一刻钟,人便要冻得僵硬,连刀都拿不稳。
可柱子没有。
他不但没觉得冷,反而浑身冒着热汗。
他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水,隔着单薄的里衣,能清晰地感受到内里那件黑色羊毛衣的温热。
方才一阵激烈的白刃肉搏,他浑身大汗淋漓,大量的血水也泼了进来。
换作以往的棉袄,此时早已吸饱了水,变成了一块又冷又沉的冰甲。
但这毛衣古怪得很。
吸湿,排汗,紧紧贴在皮肉上,不仅不觉得冰凉,反而像是一团炭火,源源不断地把热气锁在胸腹之间。
他的双手,依旧热乎,手指依旧灵活,死死握着长铳,没有半点冻僵的意思。
柱子脑海里,忽然闪过昨日黄昏,四海商会的范大掌柜蹲在泥水里,亲自为他缝紧袖口时的清冷面容。
风灌进去,冻僵了手,扣不动扳机,死的是你自己,也是侯爷少一个兵。
柱子低头看了看那被细密针脚死死束紧的袖口,风真的进不来,血也只停留在表面。
他忽然懂了。
这件漆黑、粗糙、却暖和得过分的毛衣,和手里这柄能照见人影、带着三面血槽的毒辣刺刀一样。
都不是朝廷给的物件。
这都是宣府那位侯爷,为了让他们这帮流民、百姓、穷军户,在这人命不如狗的世道里,活下命来的法子。
“噗嗤!”
斜刺里,刘老憨一刀扎透了一名瓦剌小首领的胸膛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唾沫星子混着血水往下淌,整个人像是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样。
他将尸体狠狠踹开,回过头,冲着那些有些力竭的守夜营新兵歇斯底里地嘶吼:
“别松劲!都给老子站直了!”
“咱们不为朝廷打仗!不为那北京城里的皇帝老子打仗!”
刘老憨的声音沙哑,透着一股子歇斯底里的疯狂。
“皇帝老子管过咱们的死活?土木堡死的人还不够多?!咱们这一退,宣府就没了!铁器坊没了,毛织厂没了,大伙儿刚分到的地也没了!”
他一把扯过柱子,将柱子手里带血的长铳高高举起。
“为了咱们家里的三亩地!为了侯爷!”
刘老憨的吼声,在残阳与硝烟中激荡。
战壕里,无数原本眼神迷茫、恐惧的守夜营士卒,身子齐齐一震。
他们很多人都是流民。
在大明遭了灾,快饿死的时候,是宣府给了一口饱饭,是秦烈给他们编了户籍,分了土地,作了军屯。
退一步,便是万劫不复!
“为三亩地!为侯爷!”
柱子红着眼,跟着疯狂地吼了出来。
他的声音很沙哑,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嫩,却在这一刻,再没有了半点颤抖。
“为三亩地!为侯爷!”
“杀光这帮胡狗!”
刹那间,第二道战壕内,数千名守夜营火铳兵爆发出雷鸣般的怒吼。
那些原本被瓦剌重甲步卒压制得节节败退的明军,如同打了鸡血一般,挺着雪白的三棱刺刀,再次组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铁墙,反向推了过去。
血肉横飞,惨叫连天。
而就在此时,黑山头正面荒原上,传来了更加沉闷、也更加密集的马蹄声。
也先的第二波,一万名双层重甲骑兵,已经踏碎了第一道长壕的尸首,正式冲到了第二道战壕的前沿。
真正的钢铁洪流,撞过来了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