刺鼻的硝烟腾空而起,将早春的太阳都遮去了大半。
无数密集的铅弹与碎铁渣子,带着死神的呼啸,劈头盖脸地砸向了也速干身后的瓦剌骑兵阵型。
乱石滩上,顿时腾起了一片血雾。
密集的铅弹将冲在最前方的数十骑瓦剌兵马连人带甲打成了筛子。
战马在惨叫中扑倒,将身上的骑士狠狠甩飞了出去,后方的战马避让不及,又是一阵人仰马翻。
“有火炮!是守夜营!”
后方的瓦剌百户脸色大变,急忙勒住缰绳,身后的战马发出一连串咴咴的哀鸣。
与此同时,也速干的青色瘦马终于冲到了张家口外壕的边沿。
那战马发出了此生最后一声悲鸣,前蹄一软,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泥水里,再也没了动静。
也速干被狠狠甩出了丈许远,顺着泥泞的斜坡一路滚到了守夜营的盾墙前。
“围起来!”
张铁锤大步跨出,手里的铁滚子往地上一顿。
几十名守夜营步卒一拥而上,黑沉沉的重盾“哐哐”几声,将也速干和残存的一百多名朵颜骑士死死围在中央。
一杆杆新式燧发枪越过盾顶,枪口指着一头雾水的朵颜残兵。
也速干从泥水里爬起来。
她浑身全是黄泥和血水,左肩上的断箭还插在肉里,随着她的呼吸一颤一颤。
她用那柄折断的马槊支撑着身体,长发散乱地披在脸上,一双眸子透过发丝,恶狠狠地盯着围上来的守夜营士卒。
“你们是秦烈的兵?”
也速干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,死死盯着张铁锤。
张铁锤冷哼一声,没搭理她,只是侧开身子,让出了一条道。
没过一会儿,细微的脚步声响起。
长城敌楼的台阶上,一个高大的身影正一步步走下来。
秦烈没披甲,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棉战袍,双手负在身后,脚下的马靴踩在黄泥里,发出沉稳的闷响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坐在泥水里的也速干,眼神冷得像关外的风雪。
“你就是也速干?”
秦烈在距离她五步远的地方站定。
也速干用断槊撑着地,挣扎着想要站起来。
可她失血过多,双腿刚一用力,便是一阵剧烈的摇晃,险些再次栽倒。
身侧的朵颜骑士想要扶她,却被她一把推开。
“我是也速干,朵颜部的也速干。”
她扬起下巴,纵然落魄至此,那双眼里却依旧带着草原女人特有的骄傲与蛮横,“你就是那个打赢也先大军的宣府秦烈?”
“放肆!侯爷的名讳也是你能叫的!”
柳成林在后方厉声喝道。
秦烈摆了摆手,制止了柳成林。
他走到也速干跟前,蹲下身子。
两人的距离极近,秦烈甚至能闻到这女人身上那股混杂着马汗、青草和刺鼻血腥气的味道。
“朵颜部三万账,如今就剩下这么点种了?”
秦烈伸出食指,挑起也速干那满是泥血的下巴。
也速干没有躲,那双如狼一般的眼睛死死和秦烈对视着,里面没有恐惧,只有无尽的屈辱与恨意。
“也先不给我们活路。他要我们当狗,去咬你们大明的长城。我阿大不从,被他用五匹马分了尸。”
也速干的声音都在发抖,不是害怕,是恨。
“我带着剩下的人跑了出来。秦烈,都说你是关外的恶鬼,连也先都怕你。我今天把朵颜部最后的长鞭带给你,只要你给我粮食,给我铁器,让我杀了也先,我这条命,就是你的。”
她一边说着,右手猛地用力,竟将左肩上那截断箭生生从肉里拔了出来。
“噗嗤!”
血水溅了秦烈一身。
也速干连哼都没哼一声,将那枚带血的箭镞狠狠砸在秦烈的脚下。
“这天下,没有白吃的粮。”
秦烈看着脚下的血箭,忽然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有些冷,让周围的朵颜骑士心里一阵发毛。
他站起身,俯视着这个塞外的狼女。
“本侯可以给你粮食,也可以给你守夜营铁器坊造的快枪和利刃。但从今天起,关外再没有朵颜部。”
秦烈转过身,大步朝着长城内走去,语气极硬。
“柳成林,给她止血,别还没进城就流血死了。”
“从今天起,你,还有你身后的这一百多骑,是本侯在长城外的一把刀。本侯让这把刀砍谁,你们就得给本侯把他的喉咙割了。听懂了吗?”
也速干坐在泥水里,看着秦烈高大的背影,双手死死抠进了泥土里。
她知道,大明的朝廷不会要她,漠北的也先更要喝她的血。
这个天下,除了眼前这个冷酷如铁的汉子,再没有第二个人能给她复仇的机会。
“听懂了。”
也速干低下头,声音沙哑。
城楼上,沈文度摇着墨黑的羽扇缓缓走下来,看着这一幕,眼底闪过一丝莫名的笑意。
“侯爷,这第一颗棋子,算是落下了。”
沈文度走上前,轻声说道。
秦烈扶着城砖,看着关外黑压压的流民,眼神深邃。
“也先的脾气本侯清楚。他吃了这么大一个亏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难民进城,宣府的存粮压力一下子大了起来。陈勋,让听风网的人去一趟张家口的几家晋商大院。朝廷既然停了我们的饷,那本侯就只能找这些通敌的掌柜,借几万石粮食来使使了。”
“明白。”陈勋躬身退下。
泥水裹着血水,顺着长城的排水沟,一点点往干涸的河床里淌。
那一百多名朵颜部的骑士,则被解去了所有旧式的兵刃,在张铁锤的亲自押送下,朝着关内走去。
也速干走在最后面。
她每走一步,左肩上的血就往下滴一滴。
可她的腰杆却挺得极直,一双眼睛死死记着周围每一名守夜营士卒的面孔,记着那杆迎风招展的漆黑守夜旗。
她明白,自己的宿命,从这一刻起,已经和这杆黑旗死死绑在了一起。
而就在朵颜部入关的同时,宣府城内,几家深居简出的晋商大院里,正有几只灰色的信鸽,扑棱棱地扑向了塞外的天空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