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传骑满脸是汗,说话打着颤。
秦烈扯过桌上的通条,大步跨出敌楼。
柳成林和陈勋对视一眼,按着兵刃快步跟上。
三人站在长城最高处,迎面而来的风,瞬间刮得脸颊生疼。
早春的阳光落在极远处的荒原上。
就在宣府北门外,在那片被消融雪水泡得一片泥泞的乱石滩上,一条黑色的“线”,正从地平线尽头缓缓溢出来。
起初只是一条黑线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,那条线便在三人的视线里轰然散开,化作无边无际的洪流。
全是人。
裹着破烂羊皮袍子的老人、怀里抱着婴儿的妇人、拄着木棍在泥水里爬行的汉子。
有的赶着瘦得皮包骨头的黑羊,有的抬着死在半道上的尸首。
他们的靴子早就磨烂了,赤脚踩在藏着碎冰的泥浆里,留下一道道血印。
哭喊声隔着几里荒原,顺着北风,结结实实地撞在宣府的长城垛口上。
“呜――!”
难民潮的后方,极遥远的天际线上,突然炸响了一声低沉、苍凉的牛角号。
号声极利。
“是瓦剌的斥候号。”
陈勋按着城砖,“也先的先锋队在后面撵着呢。他们不急着杀光,这是把难民当畜生赶,想用这几万张嘴,把咱们宣府的城门硬生生冲开!”
长城下,奔逃在最前方的漠南难民已经瞅见了宣府黑压压的城墙。
“长城!是大明的长城!”
“开门呐!给条活路吧!”
“求求南边的老爷,救救我们啊,也先在后面杀人啦!”
成千上万的异族难民扑倒在距离城门不到一里的护城壕沟前,黑压压跪倒一大片。
哭号声、求饶声,一时间盖过了风声。
城楼上,守夜营的火铳兵已经各就各位。
一杆杆黑洞洞的枪口顺着垛口伸了出去,看着远处那些瘦弱的妇孺和孩子,不少新兵的指头在扳机上微微有些发颤。
“侯爷,这关门,开还是不开?”
柳成林跨前一步,脸色难看到了极点。
“朝廷有严令,外藩无故叩关,形同谋逆。若是不开,这门外数万人用不了两天就会被也先的探马杀得一干二净,尸首能把咱们的护城河填平。可要是开了……”
柳成林咽了口唾沫,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完。
大明景泰二年的朝廷,正愁抓不到秦烈的把柄。
要是秦烈私开边门,接纳数万异族难民在宣府安家,京里那些官的折子能把他钉死金銮殿的柱上。
到那时候,结党营私、通敌卖国的罪名,秦烈不背也得背。
风,似乎又紧了几分。
长城外的泥泞里,一个约莫四五岁的鞑子小女孩,正坐在一个刚咽气的汉子尸首旁,冻得乌青的小嘴张着,发出猫儿一样的啼哭。
而在他们身后两里地,上百骑顶着红缨、披着亮甲的瓦剌精骑,已经出现在了山坡上。
那些骑士在马背上直立着身子,手里拎着带血的马鞭,正发出一阵阵狼一样的长嚎,不紧不慢地朝着难民的尾巴逼过来。
开,还是不开。
几万人的命,朝廷的规矩,守夜营的未来,此刻全压在秦烈一人的肩膀上。
沈文度不知何时也上了城楼,手里那柄墨黑的羽扇摇得很慢,一张清癯的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侯爷,这天下的大势,往往是从最脏、最乱的地方开始变的。”
沈文度在秦烈身后轻声开口,声音极细:“京里要规矩,要体面。可这关外的几万条性命,若是攥在侯爷手里,他们今后就不是朝廷的隐患,而是侯爷抽向漠北最利的一条长鞭。”
秦烈没转头,他只是死死盯着难民潮最后方,那一个骑在瘦马背上、正拼死挥舞着一柄断槊的年轻身影。
那是个女人。
一个即便隔着几里地,也能让人感受到冲天野性的塞外狼女。
秦烈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按在军刀柄上的大手,骨节发出一连串脆响。
“柳成林。”
秦烈吐出三个字。
“末将在!”
“传令第三团,把燧发枪的火药给老子压实了。”
秦烈霍然转身,那股从尸山血海里趟出来的煞气,让周围的亲兵齐刷刷退了半步。
他一脚踩在垛口上,指着下方无边无际的泥泞与血色,声音如滚雷落地:
“放难民进关隘外壕!”
“瓦剌的探马要是敢往前多踩一步,就用咱们炮弹,把他们的狗头给老子轰碎!”
城门枢纽开始发出沉闷的轰鸣,那长久尘封的边墙大门,在景泰二年这个残雪消融的早晨,在震天的哭喊与即将到来的血色中,缓缓开启!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