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第二,本侯派过去的这一百名教官,在大同军中,只听宣府的将令。郭登要调动这两千新军,必须有本侯的亲笔手令。否则,一兵一卒,不得出营。”
轰!
周毅脑子里炸响了一声。
这哪里是帮大同练兵?
这分明是在大同的肚子里,生生钉进一颗宣府的钉子!
两千手持燧发铳的新军,战力何等恐怖?
他们只听宣府的命令,那大同还是郭登的大同吗?
“侯爷……这,大帅怕是很难答应。”
周毅额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。
“不答应,大同就等着哗变吧。”
秦烈冷漠地转过身,大氅一甩,“朝廷的裁军御史前脚刚走,石亨后脚就会派新的人来。郭登要是手里没有一张能吓退石亨的底牌,他那颗脑袋,迟早要被摘去京城传首九边。你回去告诉郭登,要么跟本侯合作,要么去京城当死鬼。他是个聪明人,知道怎么选。”
周毅站在原地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。
密室里只有风吹动幔帐的声音。
过了许久。
周毅一咬牙,狠狠一抱拳:“好!末将这就启程回大同,将侯爷的话原原本本带给大帅!两日之内,必有回音!”
“沈文度,送周参将出城。”
秦烈坐回位子上,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碗,抿了一口。
“周参将,请吧。”
沈文度摇着羽扇,笑眯眯地引路。
周毅深吸了一口气,对着秦烈躬身一揖,急匆匆地跟着沈文度走了。
他的步子极大,恨不得立刻飞回大同。
观礼台上,只剩下秦烈和范霜华。
长城外,春风卷起几片残雪。
范霜华走到秦烈身边,看着校场辕门方向。
周毅等人的马蹄声十分急促,很快就消失在了宣府城的街角。
“侯爷,这笔买卖大同答应了,咱们固然能拿到精铁,还能把手伸进大同。”
范霜华秀眉微蹙,轻声开口,“可那郭登毕竟是历史名将,守大同的时候,也先都拿他没办法。这样的人,是个养不熟的狼。侯爷就不怕,等大同的这两千新军练成了,郭登学去了咱们的法子,反过手来反噬宣府?”
大同五万驻军,真要是学会了火铳三段击,绝不是个小数目。
秦烈靠在椅背上,手里把玩着那柄小军刀。
刀锋在春日下闪着幽蓝的光。
他望着大同的方向,眼神深邃得像是一汪古潭,脸上没有半点担忧,反而带着一丝从容的笑。
“反噬?”
秦烈摇了摇头,轻笑道,“他反噬不了。”
“为何?”范霜华不解。
“郭登是聪明人。聪明人就知道,跟宣府合作,能吃肉,能活命,能保住手底下的弟兄。而跟着朝廷合作,只能吃沙子,最后还要被石亨那帮人塞进陷阱里当替罪羊。只要本侯一直比朝廷强,郭登就绝不会反。”
秦烈将军刀往桌上一扎,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。
他长身而起,负手走到台前,看着底下正在默默收拾校场的守夜营将士。
那些将士三五成群,正一边干活,一边说笑着今晚食堂吃什么。
他们的脸上,是苦尽甘来的踏实,是百战余生的自豪。
“而且……”
秦烈顿了顿,声音低沉而有力,“郭登能学得去燧发铳,学得去三段击,甚至学得去怎么开矿冶铁。但他一辈子也学不会的……”
秦烈回过头,冲着范霜华微微一笑,眼中精芒暴涨:
“是宣府的魂。”
宣府的魂,是不为朱家,只为华夏。
是让穷人吃饱饭,是让当兵的有尊严。
这把泥腿子变成钢铁战士的魂魄,那个一心只想给大明朝廷当忠臣、守边关的郭登,到死也学不会。
风,更大了。
卷着校场上的尘土,直冲九霄。
范霜华站在他身后,看着这个男人的背影,忽然抿嘴一笑。
那笑里,没了商人的市侩,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。
她知道,这九边的第一块砖,不仅松了。
很快,它就会彻底砸碎大明朝廷的脚指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