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二年,开春。
长城内外的积雪已经化了大半,露出黑油油的土地。
宣府大校场被几十辆石磙子生生压了三天,平整得如同镜面,在春日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今日,天朗气清,惠风和畅。
点将台上,旌旗如云。
秦烈一身黑色玄甲,外罩猩红大氅,按刀而立。
在他左手边,沈文度摇着羽扇,范霜华一袭干练的骑装。
而右手边的观礼台上,则坐着个不速之客――大同总兵郭登的密使。
这密使第二次来宣府,原本长着一张油滑的谋士脸,此时却坐得笔挺,屁股底下像长了针。
“咚!咚!咚!”
沉闷的聚兵鼓,陡然砸响。
“开辕门!”
柳成林跨马立在校场边缘,声如洪钟。
轰隆隆――
辕门大开,第一方阵踏步而入。
那是守夜营的燧发枪营,整整三千人。
士卒们步伐如一,皮靴砸在坚硬的黄土地上,发出“刷、刷”的脆响。
三千支油亮油亮的守夜一型燧发铳斜靠在肩头,三角刺刀在春日下折射出令人胆寒的森白光芒。
“立定!”
张铁锤在最前方按刀大吼。
“哈!”
三千人同时驻足,犹如一堵突然拔地而起的黑墙。
张铁锤拔出佩刀,斜斜一指前方的一百尊半人高的草人:“前队,举枪!”
“刷!”
第一排一千名士卒齐刷刷跨出半步,平端火铳。
“放!”
轰――!
一千支燧发铳同时开火,校场上瞬间炸开一团巨大的白烟。
雷霆般的巨响震得观礼台嗡嗡作响,郭登密使浑身一哆嗦,刚端起的一杯热茶直接洒了半碗,烫得他直吸溜,眼睛却死死盯着场中,根本不敢挪开。
“中队,进!后队,蓄!”
张铁锤嘴里哨子衔着,旗帜连挥。
枪声密集如雨,连绵不绝。
三段击之下,那一百个草人方阵在连绵的硝烟里被生生撕成了漫天碎屑。
硝烟弥漫开来,硫磺味刺鼻,却让台上的将士们个个热血沸腾。
“这……这是何等火器?为何威力如此之甚?”
郭登密使咽了口唾沫,颤声问旁边的沈文度。
沈文度羽扇一合,微微一笑:“此乃侯府铁器坊秘制,风雨不熄,抬手即发。”
密使手一抖,茶杯彻底倾倒,茶水顺着案几往下淌,他却浑然不觉。
还没等他回过神来。
校场左翼,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隆隆声。
“虎蹲炮营,进场!”
五十尊擦得油亮发黑的虎蹲炮,被精壮的炮卒用独轮车推着,或者用骡马驮着,快速切入战场。
“放!”
轰!轰!轰!
五十尊大炮齐射,地动山摇。
校场远端的土坡被生生削去了三尺,碎石乱飞,腾起的尘烟足有数丈高。
郭登密使脸色惨白。
大同也有火炮,可那些多是宣德年间传下来的老物件,不仅笨重,还动不动炸膛。
哪像宣府这些,移动如风,落点精准。
他死死扣着座下太师椅的扶手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,心中惊骇莫名:这哪里是地方卫所的操练,这分明是神仙下凡造出来的天兵铁军!
紧接着,大地开始颤抖。
马蹄声!
不是零星的蹄音,而是如同海潮一般的铁流。
“守夜营猎骑,疾!”
柳成林亲自领兵,两千精锐猎骑从校场右侧狂飙而出。
战马神骏,骑士精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