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弈的爽感,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。
商贾们面面相觑,谁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娇滴滴的范家女掌柜,一开口就是要把朵颜部的血肉给咬下一块来。
“千户长别急着拔刀。”
范霜华面不改色,伸出一根青葱长指,指了指大帐外面,“我刚才说的是粮价,现在说说宣府能给你们什么。只要这买卖成了,范家商会和守夜营,将在野狐岭立起宣府的《商埠保护条例》。”
阿日善眉头一皱: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就是,往后这方圆百里之内,凡是挂着范家商会和朵颜部旗号的商队,皆受宣府守夜营保护。”
范霜华眼中闪过精明,“也先在瓦剌一家独大,鞑靼和你们朵颜部日子都不好过吧?阿剌知院最近可是在私底下招兵买马。只要阿日善千户签了这契本,守夜营的火枪和大炮,就是你们在野狐岭最铁的靠山。谁敢抢你们的马,侯爷的火炮就轰碎谁的部落。这笔买卖,千户长觉得值不值?”
大帐里静得能听见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
阿日善按着刀的手,慢慢松了开来。
他看着范霜华,又看了看一直坐在角落里默不作声、自顾自擦着短刀的秦烈,后背猛地渗出一层冷汗。
这两人,一个用粮食和银子下套,一个用火枪和大炮威逼。
最要紧的是,保护互市安全这句话,简直戳中了朵颜部的死穴。
也先如今越来越横,动辄吞并草原小部,他们朵颜部夹在瓦剌和大明之间,早就快喘不过气来了。
“一斤粮……换两斤半羊毛!”
阿日善咬了咬牙,做出了最后的让步,“战马可以给,但每匹要加五斤粗盐!”
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。
秦烈将短刀入鞘,端起大碗,冲着阿日善扬了扬:“本侯准了。签契,喝酒。”
“哈哈!痛快!秦侯爷果然是个爽快人!”
阿日善大喜过望,只要能拿到粮食和宣府的保护承诺,少几斤羊毛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。
他一拍大腿,大声吼道,“来人!倒酒!把咱们部落最好的刀子酒端上来!”
大帐内,商业博弈的紧张感瞬间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草原特有的豪迈与喧嚣。
地契和商契很快签好,按上了两国、两部的朱红大印。
一坛坛用泥封存的烈酒被拍开,大块的肥美羊肉被银刀割开,塞进嘴里,满口流油。
秦烈和阿日善一碗接一碗地灌着,那塞外的刀子酒极烈,顺着喉咙下去,烧得人浑身冒汗。
不一会儿,阿日善便喝得满脸通红,舌头都有些大了。
他搂着秦烈的肩膀,大着舌头,一边笑一边摇头,身子晃晃悠悠地靠在虎皮椅上。
那些晋商和回回掌柜此时也都喝得半醉,各自凑在一起算着今冬的利钱。
大帐里充斥着各种方和胡语,嘈杂不堪。
阿日善忽然转过头,不再看秦烈,而是对着坐在他身侧的一个精瘦通译,用极为熟练、甚至带着几分惊恐的蒙语,低声咕哝了几句。
那通译听完,脸色也是微微一变。
“千户大人说了什么?”
秦烈端着酒碗,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。
通译急忙谄笑着抹了抹嘴,用汉话回道:“回侯爷,我们千户大人的意思是,祝侯爷和范大掌柜往后发大财,草原和宣府世代交好……”
然而,那通译的话还没说完。
在巨大的长条木桌底下,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秀足,忽然轻轻地踢了踢秦烈那双沾着雪水的靴尖。
秦烈举杯的手,微微一顿。
碗里的烈酒晃动了一下,在灯火下晃出一圈圈细密的涟漪。
秦烈没有转头,只是用眼角的余光扫了身旁的范霜华一眼。
只见范霜华正端着一小杯果酒,清冷的面庞上依旧带着得体的笑意,甚至还微微颔首,向不远处的一个晋商大掌柜致意。
可在桌子底下,她的脚尖依旧死死抵着秦烈的靴子,原本平静的脊背,此时竟是不自觉地挺得笔直。
她听懂了蒙语。
范家常年走私关外,她范霜华十三岁就跟着父辈在草原上趟路,那一通大明九边极少有人精通的蒙古本部语,她比那通译听得还要真切。
阿日善刚才对通译说的,根本不是什么世代交好。
那个喝醉了的朵颜部首领,真正说的是――
“也先太师最近已经在打阿剌部的主意了,瓦剌内部要动手了,整个草原马上就要彻底乱了。你们南朝人,这时候正好碰上皇帝生病、边防空虚,运气当真是好到家了。”
草原要乱了。
也先要对阿剌知院动手。
这两个消息拧在一起,便是长城外面的一场海啸。
秦烈将碗里的烈酒一口闷下,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一路烧进了胃里。
他缓缓放下酒碗,大手在桌面上重重一拍,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“阿日善千户,喝!今天不醉,谁也不许出这大帐!”
秦烈长笑了一声,声音在风雪呼啸的营地里回荡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