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唰!”
就在那指尖碰到他肩膀的一瞬间,秦烈那只满是老茧的大手,猛地抬了起来。
他的动作极快,带着沙场上练出来的本能。
范霜华还没反应过来,手腕便已经被一只铁钳似的手掌死死扣住。
“呀……”
范霜华低呼了一声,身子不自觉地往前一倾,整个人险些跌进秦烈的怀里。
“侯爷,你放开……”
范霜华脸色有些发白,手腕上传来一阵生疼,那双清冷的美眸里闪过一抹慌乱。
秦烈没放手。
他依旧保持着蹲在图前的姿势,可那一双深不见底的鹰隼眼睛,此时正死死盯着范霜华。
两人的脸,相距不过三寸。
在这个距离下,范霜华甚至能闻到秦烈身上那股子淡淡的烧刀子酒气,以及他那有些粗重、滚烫的呼吸。
那呼吸扑在她脸上,吹动了她耳边的几缕碎发,有些发痒,更有些让人心慌。
“范霜华。”
秦烈叫她的名姓,声音沙哑得厉害,手上的力道却没松半分,“你大半夜不睡,来本侯这送夜宵,当真只是为了送晋商的密信?”
范霜华迎着他的目光。
她平日里在商场上和那些掌柜、官员勾心斗角,哪怕刀架在脖子上也能面不改色。
可此时被这疯子用这种眼神盯着,她那一颗长玲珑七窍的心,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死死揪住了一般。
她瞧见了他眼底的孤独。
那是和她一样,在这世道里无依无靠、只能拼了命往上爬的孤独。
“侯爷以为呢?”
范霜华深吸了一口气,原本慌乱的脸色竟然渐渐定下,清冷的面庞上隐隐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倔强。
“霜华是范家的掌柜,范家商会如今跟宣府绑在一处。侯爷若是倒了,范家满门便要死无葬身之地。霜华来,不过是来守着范家的财路。”
她说得冠冕堂皇,可那微微颤抖的长睫毛,却出卖了她心底的波澜。
秦烈看着她。
那张漂亮的脸蛋上,此时染上了一层红晕,在油灯下好看得有些惊心动魄。
在这个塞外的冬夜,两个各怀鬼胎、却又不得不生死相依的野心家,在这一间小小的书房里,拉扯出一种谁也不敢先戳破的暧昧。
“喔――喔――喔――!”
突兀地,城外不知哪家流民营里养着的公鸡,拉长了脖子,发出了第一声破晓的啼鸣。
那鸡鸣声清脆,瞬间穿过了院墙,扎进了书房。
秦烈眼神一动,眼底的那抹暴戾与孤独,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。
他松开了手,顺势拍了拍范霜华的手背。
“去睡吧。”
秦烈重新拿起旁边的木炭头,站起身走到案头前,把那卷火漆密信扯开,“明日里还要去野狐岭。哈丹那老狐狸不好对付,本侯杀人长进,砍价的本事,还得看你范大掌柜。”
手腕上的铁钳松开,范霜华只觉得手腕上一阵发麻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,上面已经多了一圈红色的指印。
她有些局促地整了整自己的月白棉袍,没再说什么,只是对着秦烈微微福了福身子。
“侯爷也早些歇息,莫要误了正事。”
范霜华提着那个空了的红漆木盘,转过身,快步退出了书房。
“嘭。”
木门再次合上。
范霜华刚一出书房,双腿竟是有些发软。
她靠在廊柱上,外面的冷风夹着雪花猛地扑在她脸上,却怎么也吹不散她脸颊上那股子火烧般的滚烫。
“咚咚!咚咚!”
胸膛里,那颗常年冰冷算计的心,此时跳得如同一面战鼓,震得她耳朵生疼。
范霜华抬起头,望着天边已经隐隐泛起的一抹鱼肚白。
那抹亮光极淡,却驱散了塞北长夜的黑暗。
“真是个疯子……”
范霜华看着那抹天光,长袖遮住了嘴唇,忽然抿着嘴,有些无奈、又有些欢喜地,低头轻声笑了出来。
书房内。
秦烈听着外面渐渐远去的脚步声,看了一眼案头那碗已经见底的莲子羹,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。
他抖了大氅,重新赤脚踩在堪舆图上,一刀扎在野狐岭的位置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