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停了。
范霜华手里提着秦烈塞过来的那盏防风灯笼,火光在防风黄铜罩里轻轻晃动。
她看了看手里的灯笼,又看了看抬脚往城外走去的秦烈。
“侯爷大半夜不回军营,要带我去哪?”
范霜华迈动步子,踩着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,快步跟了上去。
“带你看点范家账簿上算不出来的东西。”
秦烈头也没回,玄色斗篷在月色下拖出一条长长的墨迹。
两人一前一后,顺着刚清扫出来的西门马道出了城。
城门外,便是不见边际的流民营地。
原本预想中的哀鸿遍野、饿殍满地并未出现。
借着月色和灯笼光,范霜华看到一排排用土坯和泥草垒起来的低矮窝棚,错落有致地排在官道两侧。
窝棚顶上压着重重的干草和乱石,虽然简陋,却能挡住塞北刮骨的白毛风。
营地正中空地上,架着十几堆巨大的篝火。
木柴在火里劈啪作响,火光把半边天空都映成了暖红色。
范霜华走得近了,不由得驻足,清冷的面庞上闪过一抹错愕。
那些围在篝火旁的流民,没有在等死,也没有在沿街乞讨。
妇人们手里捻着刚从商会换来的羊毛,正就着火光粗糙地搓成线绳;汉子们则蹲在一旁,用沙土和木棍在地上比划着什么。
最中间的那堆篝火旁,围坐着三十多个赤脚、穿着破烂棉袄的孩童。
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长衫的年轻儒生,正手里拿着一根烧焦的木炭,在一块削平的木板上横竖一划,写下了一个斗大的“田”字。
“跟着我念,田,仓廪实而知礼节的田,长庄稼的田。”
儒生嗓子沙哑,显然讲了很久。
“田――”
三十多个孩子齐声喊道,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,虽然稚嫩,却带着一股直冲云霄的气力。
范霜华站在土坡上,看着那块木板,又看了看那些因为寒冷而吸溜着鼻涕、眼神却死死盯着木板的流民孩童。
“沈文度办的夜校?”
范霜华转头看向秦烈,眉头微微蹙起。
“嗯,沈文度那厮旁的不会,大明朝文人的那套臭规矩,他倒是带过来了。”
秦烈站在她身侧,按着刀柄,目光温和地看着那些孩子,“白天开荒拓土、修路筑墙,夜里只要能动弹的,都得来这烤火、识字。”
范霜华有些不可理喻地摇了摇头,清冷的声音里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与不解:
“侯爷,宣府城内如今虽然清了暗桩,收了羊毛,可常平仓的存粮满打满算撑不过开春。这些人,都快要饿死了,你不想着怎么多弄两口粥,还让他们在这识字?字能当饭吃,还是能当衣穿?”
在她眼里,流民就是牲口,能做工、能打仗、能换银子,这就够了。
在大明,泥腿子识字,那是天方夜谭。
秦烈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往前迈了两步,从雪地上捡起一根孩子们掉落的枯枝,在脚下的积雪上狠狠一划。
“范姑娘,大明的百姓要的其实不多,一口饱饭,一块能安身立命的地。”
秦烈回过头,月光照在他刚毅的侧脸上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暴戾,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沉静。
“在关内,地是士大夫的,粮是藩王地主的。泥腿子一辈子不识字,官府说他们欠多少税,他们就得交多少税,最后只能等死。这叫活在别人的明天里。”
他指了指那些围着篝火高声朗读的孩子,“在这里,本侯给他们发了锄头,发了种子。今年冬天虽然熬得苦,但他们饿不死。因为沈文度每天都在按人头算口粮,每个人,都在给自己种明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