唯独武官队列里,石亨的面皮狠狠地抽搐了一下。
他猛地跨出列,那魁梧的身躯在殿内带起一阵风,大声道:“皇上!微臣以为此战必有蹊跷!那伯颜帖木儿乃也先嫡系,为人悍勇狡诈,岂能被一黄口小儿生擒?况且杨洪帅印未交,秦烈不过一编外副将,他擅自调兵野战,此乃违抗军令之罪一!其二,臣疑其杀良冒功,甚至……甚至与外敌勾连,做戏给朝廷看!”
“石侯爷,这字是监军刘永诚亲自签的,盖的是内廷的戳子。”
于谦冷冷地瞥了石亨一眼,将奏折往掌心里一拍,“刘永诚在内廷服侍了两朝,若说秦烈能逼着他一起杀良冒功,那这宣府,怕是早就反了。侯爷这般急着给功臣定罪,是嫌我大明的边将心寒得还不够吗?”
“于谦!你少拿大道理压我!”
石亨眼中闪过一丝狠戾,“张r先前去宣府接防,被那秦烈用刀枪顶着撵了回来。他说宣府危殆,恐有细作。如今细作没抓着,倒平白冒出个大捷来!他秦烈眼里若还有皇上,为何不让朝廷指派的总兵入城防守?他这是拥兵自重,擅杀朝臣!”
大殿内顿时一静。
文官们面面相觑,“拥兵自重”这四个字,在任何朝代都是悬在武将头顶最狠的一把钢刀。
朱祁钰坐在龙椅上,身子微微前倾。
他看着底下吵成一团的文武重臣,目光最后落在了自己眼前的御案上。
那儿搁着一份草拟好的圣旨,原本是准备等张r接管宣府后,明升暗降,将秦烈调往南直隶任个闲职的。
可如今,那份圣旨躺在紫檀木的匣子里,像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“拥兵自重……”
朱祁钰在心里默默念叨着这两个字。
他转头看向兴安,兴安微微弓着腰,递过来一个隐晦的眼神。
内廷的意思很明白,刘永诚的折子里把秦烈夸成了活菩萨,若是朝廷此时非但不赏,反而治罪,那守在京师门户的那万把边军,明天就能把常满仓通敌的烂账翻到太阳底下来。
“皇上。”
于谦撩起官袍,沉沉地跪了下去,“土木堡之难,我大明精锐尽失,京师九门至今仍靠神机营残部与各地勤王军勉力维持。宣府乃京师门户,宣府若定,则京师安。秦烈此战,不仅断了也先一臂,更是打出了我大明边军自土木之变后的第一股气势!臣请皇上,火线提拔秦烈,代行宣府总兵事,以安边关将士之心!”
“皇上不可!”
石亨跟着跪下,膝盖在金砖上砸出沉重的闷响,“秦烈此人野性难驯,拒不受侯爵于前,拦阻朝臣于后。杨洪刚死,他便将原靖难营私自改名守夜营,废除卫所,私分军田。他分的是谁的田?那都是朝廷勋贵、土木堡阵亡将士的绝户田!他拿朝廷的田,去养他自己的私兵,此风一开,九边重镇谁还听兵部调遣?他不是守夜人,他是边关的独夫!”
石亨这一番话,字字句句都戳在了朱祁钰的心窝子上。
这位新君最怕的是什么?
无非是皇权不稳、地方做大。
太上皇朱祁镇还在瓦剌人的营帐里烤火呢,若是宣府再出一个不听调遣的曹操,他这龙椅还坐不坐了?
“于卿,石卿所,亦不无道理。”
朱祁钰的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轻轻摩挲着,眼神明暗不定,“秦烈有功,当赏。可这调兵不报、擅改军制、强夺军田之举,若是不加节制,朝廷的王法何在?朕手里这份封爵的本子,若是发出去了,给的是大明的忠臣,还是边关的军阀?”
天子一怒,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。
于谦直挺挺地跪在地上,额头贴在冰冷的一品金砖上。
他知道,朱祁钰疑心已起,而石亨背后的勋贵势力,正在利用这种疑心,一点点把秦烈往死路上推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