玉舒推开玻璃门,里面还有一层玻璃门。
两层玻璃门里,墙上挂着红色的腰鼓和黄铜色的喇叭。
腰鼓的红色油漆褪色了,喇叭上的黄铜色也掉了色彩,显示着这些物件距离现在,有很遥远的距离。
这家面馆主题是怀旧。房间的灯都是柔和的橘黄色的灯光,不是那种耀眼的白炽灯。
四周的墙壁上,那些挂件很有意思,有破旧的吉他,有车座磨破的二八自行车。
还有录音机,还有磁带,这都令人想起30年前的往事。
我猜测店主应该跟我年龄差不多,店里的音响播放的歌曲,不是2000年以后的。
尤其不是最近几年选秀的那些流行歌曲,而是90年代风靡一时的歌儿。
《与往事干杯》《我只在乎你》《麻花辫子》《花瓣雨》这些歌,瞬间能把人带回青葱的岁月。
店门口的两扇门,门外的那道门是往里推,门里的这道门是往外推,让玉舒一时无法适应。
她在两扇玻璃门里转了片刻,才拉开屋里的这道门,走进店里。
我冲玉舒招手,玉舒向我走过来。我看见她额头上都是汗水。
我抽了一张纸巾递给玉舒,又把菜单递给她。
我说:“这里有老冷面,还有老妈手擀面,你想吃哪种面?”
玉舒看了一眼我的碗,我的碗里还有半碗冷面。
玉舒说:“我要老妈手擀面。”
我说:“吃啥菜?”
玉舒摇摇头:“手擀面不是有卤子吗?”
我说:“有十多种卤子,在两侧的展台上,可以随意添加。”
玉舒说:“那就够了,我吃不了多少。”
我还是跟服务员要了两个凉拌菜,一碟干豆腐丝拌海带丝,一碟麻油豆芽。
面馆的凉拌菜一碟的量很少,价格也不贵。
我们等菜的时候,玉舒的眼睛总是躲避我的目光,她有心事,似乎又不想跟我说。
我也不好追问,故作轻描淡写地说:“刚才从老许家出来,看到你在对面的树荫下,来回地走,好像有心事,怎么了?要是方便,就聊聊,说出来,心里可能会好一点。”
我担心说得太郑重,会给玉舒压力。
玉舒摆弄着手指,目光终于聚焦到我的脸上,说:“红姐,我这几天都有点心不在焉的,你都看出来了吧?”
听玉舒说这句话,我知道,她想跟我说了,但我不能催,我要是催,可能适得其反。
我说:“我觉得你是有心事,有点担心你。不过,你要是不方便,也可以不说。”
玉舒沉重地叹了一口气:“没啥不方便的,就是有点磕碜,怕你笑话。”
我说:“家家都有一本账,谁笑话谁?都是普通的小百姓,谁家都有三难四难。”
玉舒又叹口气:“这段日子,我一直都很闹心,就想多挣点钱,家里缺钱,否则我也不会想到要辞职,去别的雇主家里做保姆。”
啊?玉舒还有辞职的想法?
我说:“是你自已有啥事,还是家里人出事了?”
玉舒苦笑:“这些年,我从来都是挣钱的那个人,我都是干活的那个人,我啥事儿都没有,老天也照顾我,我连小病都没得过。”
我说:“那是儿子有事儿?需要你帮忙?”
玉舒摇摇头:“我儿子很懂事,他已经参加工作了,这些年,无论他是上学还是上班,都没让我费过心。”
肯定是玉舒老公的事情。
我忽然想到前两天,在许家门口,我看到玉舒和一个男人在说话。
男人从我身边走过,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来的那种,身上有烟味,衬衫的领口上有隐约的污渍。
连自已都弄得皱皱巴巴的人,很难照顾到妻子和儿女。
见玉舒没再说话,我也没再问。
服务员端来一个托盘,托盘上摆着一碗手擀面。我带玉舒去舀卤子。
玉舒舀了两勺酸豆角,舀了一点蘑菇酱,和我重新坐到餐桌前。
我们要的凉拌菜也端上来。
玉舒吃了两口面条,身上似乎有了一点力气,她把滑到脸庞上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,两只忧郁的眼睛定定地看着我。
玉舒说:“红姐,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说,这事儿出好几天了,你那天看到我和一个男人,在老许家门口说话,还记得吧?”
我点点头。
玉舒说:“那个男的,是我老公的弟弟。”
啊,这个我真没猜到,我以为那个男人是玉舒的老公,原来是玉舒的小叔子。
我狐疑地问:“你小叔子,怎么知道你在老许家的地址?”
玉舒说:“我老公告诉他弟弟的,我老公病了,检查出好几样病,要住院,我小叔子来找我,让我拿钱,给他哥看病。”
玉舒说的这段话,让我有点蒙圈。这段话的信息量挺大的。
这事儿有点复杂。
我打量着玉舒,心里想,她老公有病了,怎么他弟弟来跟嫂子要钱,给哥哥看病呢?不是应该玉舒张罗这件事吗?
我有些疑惑:“你老公的病严重吗?”
玉舒没说话,叹口气。她用筷子拨着面条,只吃了几口,就放下了。
我看着玉舒解不开的眉头,试探着问:“你老公的病,是癌症啊?”
玉舒竟然扑哧一声,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