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姐一边给五婶擦拭身体,一边哭,她说:“妈,你咋就走了呢,你还没享过几天福呢,妈呀,你咋就扔下我了呢,我再也没有妈了——”
旁边的亲戚低声地劝说大姐:“大闺女别哭了,你妈走了,就让她安心地走吧,你一哭,她心不安呢。再说了,你这么说,你爸心里也不好受啊。”
大姐就强忍着,默默地给五婶擦洗身体。
随后,大家帮着大姐,给五婶穿寿衣。寿衣不是一件,里面还有线衣,线裤,四五层。
一个亲戚帮着大姐,把所有衣服都先套在一块,再一起给五婶穿上。
给五婶穿上寿衣,门外又有人嚎哭着上楼来,先后进来两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,一进屋,就跪在客厅,冲五婶的遗体磕头。
老妹说,这是五婶的两个儿子。
大哥下楼去了,不一会儿,他又上楼来,对我们姐仨说:“天晚了,别在这守着了,都回去吧,明天一早,六点去殡仪馆,你们谁去?”
我们姐仨互相看看,姐姐说:“我去。”
我不想去。但姐姐去,我还是陪着吧。我说:“我也去。”
老妹也说:“我们都去吧,送五婶最后一程。”
大哥说:“行,那六点前,在楼下等你们。”
姐姐说:“大哥,车能装下吗?”
大哥说:“能,没多少人,明天早晨六点前,在楼下会齐。”
我们下楼的时候,二哥跟了下来。他发现我们小区黑咕隆咚的,就执意要送我们回家。
路上,姐姐对二哥说:“二哥,以前我们去大爷家玩,晚上回去,你总是送我们回家。”
二哥笑着说:“你们都小啊,不大点呢,必须送啊,能让你们走夜路吗?”
大爷家的几个哥哥,对我们都很好。
回到楼上,老妹用钥匙打开二楼的楼门。客厅里静悄悄的,爸妈卧室里,传出老爸沉睡的呼噜声。
我和姐姐没有停留,到阁楼去睡。姐夫回沈阳之后,姐姐把酒店的房间退了,跟我住到阁楼上。
关闭了灯,夜就一下安静下来。
远处是安静的,近处也是安静的,好像我们生活在遥远的小山村,寂静得似乎远离了尘世。
这个夜晚,没有月亮,没有星星。天空像泼墨一样黑。远处街灯是亮着的,但仿佛把夜幕衬得更加黑暗。
楼道里,也很安静,就像整栋楼都没有人居住一样。
老妈这个单元楼,一层不是两户,不是三户。一层只有一户。一楼是车库,从二楼到七楼的阁楼,一共是6个房间,但听老妹说,只住了五户人家。还包括我在内。
真是安静啊。外界的安静,让内心也渐渐地安静下来。
这天晚上,我和姐姐聊了很久。也许是亲眼看到五婶的离去吧,心里很震撼。
我们聊到生与死,聊到失去自理能力,聊到疾病,聊到老年可能没有尊严的生活。
姐姐说:“我和你姐夫想好了,将来老的那一天,我们俩实行安乐死。”
姐姐能坦然地面对这件事,跟我差不多。
很多人忌讳谈死亡,但当人生走完上半场,开始往下半场走时,必然要面对这个问题。
姐姐的话,跟我的想法差不多。不过,我们的离开方式有些不同。
我说:“姐,安乐死挺贵啊,据说好多钱。”
姐姐说:“没那么贵。”
我说:“为啥要安乐死呢?我想好了,将来我老的那一天,我会到海边,找个酒店居住,等哪天我觉得身体的功能丧失得越来越快了,我就选一个美好的夜晚,往海水里慢慢地走,走到深处,我就变成了美人鱼,等第二天,朝阳升起来的时候,我就变成了泡泡。”
姐姐笑了,伸手捏捏我的脸蛋,说:“你连死,都想得这么美,这么浪漫。”
我说:“安乐死是在房间里,我在网上见过一次,房间不好看,不舒服。我要给自己选一个开阔的场景,无拘无束地走。”
姐姐说:“我也查过。”
隔了一会儿,我又说:“安乐死花那么多钱,不值得。”
姐姐说:“能走得体面点。”
我说:“都死了,还啥体面不体面的?”
姐姐说:“你也说了,都死了,你还舍不得花点钱?”
我说:“我挣钱,是有大用处的。”
姐姐说:“什么大用处?”
我说:“不告诉你,告诉你,你也未必会相信。”
姐姐说:“哎呀,你还有秘密了——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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