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夫人吩咐我,到住院部的小超市买了一箱桔子,抱到护士站。
两个小护士都站起来往门外推我,说不要不要。
我说:“大娘的意思,你们要是给送回去,大娘还得让我抱来。”
小护士腼腆地笑了,允许我把桔子放到门口。
病房里,老夫人靠着窗台坐着,望着窗外的夕阳看得入了迷。
我拿起木梳给老人梳理头发。木梳齿上挂着几根白发。
老夫人喃喃地说:“红啊,你可别怪我心疼自己孩子,让你来护理我——”
我笑了:“大娘别这么说,我就是干这个的,你看,我还挣着护工费呢,还挣着保姆的钱,双工资呢。”
老夫人说:“你大姐夏天做了一次手术,他们都瞒着我,不让我知道。我是她妈,母子连心呢,我能不知道吗?”
老夫人伸手抹了把眼泪。不知道何时,她脸上落了泪水。
我把纸巾拿到老夫人手边,她想哭,就哭吧,发泄一下也好。
老夫人说:“小娟一开始就张罗要陪我,我能让吗?她怀孕呢,我都担心上班累着她,还能让她照顾我?那我不是老糊涂了吗?”
我点点头,老夫人做的没错。
老夫人又说到许先生。“海生见她二姐生病,要来病房换他二姐,我没让。他虽然不太成器,但也是家里的主心骨。
“你大哥做生意成天在外面飞来飞去,家里的一摊子都推给海生。海生要来病房,公司咋办?”
老夫人扭头看着我:“就这么着,我就没让他来。原本想让翠花来,她是我外甥女,我使唤她使唤惯了,再说护工费海生也不会少给她,让别人挣钱,还不如让翠花挣钱。”
老夫人说的是实在话。
老夫人叹息一声:“翠花没来也对劲,小娟两口子不得意翠花,她不来也好,她要是来了,我也不敢当着她的面掉眼泪,她把话传出去就变了,姑娘媳妇该多心了。”
老夫人住院看病呢,心里还惦记着女儿,儿子,儿媳,还有外甥女。
老夫人又说:“你说人老了就完蛋了,啥都挺不起个儿,要强了一辈子,也得瘫在床上,我不想拖累孩子们,我宁可雇个护工护理我,也不想让孩子们看到我这个熊样子——”
我说:“大娘,你说的这些我全都理解,全都理解。”
我心里说,将来我老了那天,我也这样,雇个可心的保姆陪伴自己,不去麻烦孩子。
久病床前无孝子,但保姆和护工不一样,彼此是交易关系,处不好,换一个。处好了,还能结下友谊。
我说:“大娘,哭一会儿松快不少吧?你就放宽心吧,好好养病,等出院回家就跟以前一样玩麻将。”
老夫人回到床上眯了一觉,我赶紧用手机写点字。忽然发现坏事了,手机快没电了。
却发现包里没有充电器。家里的充电器放在窗台上,我忘了拿。
要是没有充电器,我的手机就不能用。
给老沈打电话,让他来医院取我的钥匙,再到我家给我拿充电器。
老沈笑着说:“你家钥匙不用着急给我,我去买个充电器给你送去。”
我心里话,充电器十几块钱呢,家里有,犯不上买。
后来一想,算了,老沈买就买吧,来回油钱也不少啊。
我又想起个事情,我包里没有带蜂蜜,家里的蜂蜜也忘记拿了。我又跟老沈说了蜂蜜。老沈说一会儿都给我送来。
老夫人不知道啥时候醒了,她听见我和老沈聊天。
老夫人问我:“红啊,住院部的小铺里没有蜂蜜吗?”
我有时候不是糊涂,是笨。老夫人要不提醒我,我都忘记小铺也会卖蜂蜜。
再说,小铺也可能卖充电器呀,这点小事折腾老沈一趟,老沈还不得以为我故意的?这扯不扯呢。
老夫人打完最后一袋输液,就要到走廊溜达溜达。
走廊的温度比病房里的温度低几度。我给老夫人穿好衣服,又穿上羽绒服,把羽绒服的拉锁都拉上。
老夫人要往走廊的尽头走,她要去窗口看看,有没有人来医院探望她。
老夫人穿着漂亮的羽绒服,美滋滋地撑着助步器,一步一步向走廊里走去,走得可有劲了。
老沈打来电话,他已经上楼了,给我送充电器和蜂蜜。
我和老夫人走到住院部和外面的连接处,那个小窗口已经打开,正有人往里送东西,里面有病人家属在等着。
双方交接完毕,说了几句话,就各自散开。
我正琢磨老沈到没到呢,窗口忽然露出一个大光头,随即是一双绿豆眼睛咔吧咔吧地往走廊里踅摸呢。
那双眼睛捕捉到老夫人的身影,立刻眯缝成一弯月牙,下面的厚嘴唇一咧,露出两排颗粒饱满的大白眼。
他可着喉咙喊了一声:“妈,妈,往这瞅,我,你儿子——”
老夫人心情一好,可逗乐了,她的眼睛四处看,就是不看窗口露出的许先生的那张脸。
她说:“我咋听见我老儿子的声音?咋没找着他呢?是他眼睛小还是我眼睛小啊,没找着他。”
许先生趴着窗口,大身板把整个窗口都挡住了。他笑着说:“妈,你咋还逗你老儿子呢?”
许先生一笑,更不得了,他那对小眼睛刚才还是一弯月牙,现在因为笑得太大劲,就剩一条线儿。
再使劲点笑,那条线都陷进肉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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