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嘴角怎么翘着的?”方棠看着她,眼睛眯起来,带着笑。
“没有。”
“有。”
“风吹的。”
方棠翻了个白眼,把门关上了。
林晚星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她把手机揣进兜里,低头看着楼下的操场。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,塑胶跑道在路灯底下是深红色的,跑道上画的白线在灯底下反光。有一个男生在跑,步子很大,胳膊甩得很开,像是体育生在训练。
她转身推门进屋。
屋里方棠已经爬上床了,被子拉到胸口,手里拿着手机在刷。张雨薇也摘了耳机,在整理第二天要用的书。陈思雨还睡着,呼吸声均匀。
她坐到书桌前,把那套英语卷子翻出来。卷子是上周发的,做了大半,还剩最后一篇阅读理解和完形填空。她把卷子铺平,拿了一支黑色的签字笔,开始做题。
完形填空讲的是一个外国老人的故事,说他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是去院子里看花。题目不难,她连蒙带猜填了十二个空,对了十个。
阅读理解讲的是全球变暖对北极熊的影响。文章不长,生词不多,她读了一遍,选了答案。五道题,对了三道。
她对完答案,把卷子折好,夹在英语课本里。课本是牛津版的,封面是蓝色的,边角磨毛了,贴了好几个标签。
她在想,他说的“英语靠背,多背单词”。她记单词总是记不住,背了忘,忘了背,背完还是忘。但他说了,她又多背了十个。
不是因为他说的对,是因为他说的。
她拿起单词本,翻了翻,从第一页开始。abandon,抛弃;ability,能力;able,能够的。她念了一遍,又念了一遍。abandon,ability,able。
念到第十个的时候,她的嘴角又翘了。
她按了一下嘴角,没按住。
算了。
没人看见。
她继续背。背到第二十个的时候,方棠在上铺喊了一声:“林晚星,你念单词的声音能不能小一点?我手机都听不见了。”
“你手机在放什么?”
“抖音。”
“那你就别刷了,睡觉。”
方棠嘿嘿笑了一声,不说话了。
林晚星把单词本合上,关了台灯。屋里暗下来,只有窗户外头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,橘黄色的,照在桌面上,像一个椭圆形的斑。
她爬到床上,躺下来。被子拉上来,盖到肩膀。
她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。坠子贴在锁骨上,温温的。
闭着眼睛。脑子里不是单词,不是阅读理解,不是完形填空。
是他说“下次”的时候,那个停顿。很短,但她听见了。
他在说“下次”之前,顿了一下。那个顿是什么意思?是在想要不要给这个承诺,还是想说“下次”但不知道什么时候?她不知道。但她记住了那个顿。
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
墙上的白漆还是那块皮,鼓着包,她没去按。手指头在墙皮上方停了一下,放下来了。
她闭着眼睛,嘴角又翘了。
这回她没按。按了也没用,它自己会翘起来的。
方棠说她是被风吹的。哪有风,窗户关着呢。
她笑了一下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底下那叠笔记还在,硬硬的,隔着棉布贴着她的后脑勺。
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,翻了个身,面朝窗户。
窗帘没拉严,月光从缝里漏进来,细细的一条,照在地板上,银白色的。
她盯着那条光线看了一会儿,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。窗帘的缝隙不大,月光从缝里挤进来,形状变了,变得细细的,长长的,像一根针。
她闭上眼睛。耳边的声音是方棠翻身的o@声,是张雨薇手机充电的电流声,是远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声。
她在这些声音里,分辨出了一个节奏。不是真的听见了,是脑子里在放。他的声音――“英语靠背”――不高不低,不急不慢,像是从他那个方向,顺着风,飘到她这里来的。
她攥着被子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快睡着了的时候,脑子里又冒出一句话。不是他说的,是她自己对自己说的。她说,考完就好了。考完就能见面了。不用偷偷摸摸的,不用怕被人看见。考完她就十八岁了,成年了,可以自己做决定了。
她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决定。
但她知道,她不想“各说各的”了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,她没压下去。就让它在那儿。像天花板上的裂缝,弯弯曲曲的,她看见了,但没管。裂缝不会自己消失,它在那儿待着,她也在这儿待着。两个人都待着,像什么东西都没发生过。
但裂缝在那儿。
她知道。
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蒙过头顶。
被子底下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她闭着眼睛的时候,看见了那条裂缝。从灯座延伸到墙角,弯弯曲曲的。她看了这么多年了,闭着眼睛也能画出来。
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,摸了摸那叠笔记。纸边硬硬的,凉的。
她把手抽回来,放在胸口。
项链的坠子贴着锁骨,温温的。
她睡着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