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送药
四月初,天气忽冷忽热。
前两天还热得穿单衣,一夜之间温度就掉下来了。教室里开了暖气,老式暖气片呼噜呼噜响,像有人喉咙里卡了痰。窗户上凝了一层水汽,外头的东西看不太清,只能看见操场上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。
林晚星周三晚上开始嗓子疼。不是那种剧烈的疼,是吞口水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磨得慌。她以为是空调吹的,没当回事。宿舍的空调是老式的,声音大,温度不准,开低了冷,开高了闷。她睡下铺,空调的风正好对着她的床吹,晚上忘了关,吹了一宿。
周四早上起来,头疼。不是一边疼,是整个脑袋都疼,像被人用拳头从里面往外撑。鼻子堵了,左边全堵,右边通一半,她用嘴呼吸,喉咙更疼了。嗓子像吞了刀片,不是一把,是好几个,横七竖八地卡在喉咙里,咽一下刮一下。
“你感冒了吧?”方棠从上铺探下头来。方棠还没起床,头发乱着,眼睛眯着,但看见林晚星脸色不对,立刻就清醒了。“脸色好差,跟纸一样。”
“没事。”林晚星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,像另一个人在她嗓子里说话。
“你声音都变了。”
林晚星没接话,把被子掀开坐起来。头重脚轻的,坐起来的那一下眼前发黑,她扶了一下床柱,等了几秒,黑的慢慢退了。
她硬撑着去上课。上午四节课,她趴了半节。第一节课还能坚持,第二节课开始眼皮就撑不开了。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题,粉笔吱吱吱地响,声音尖锐,像指甲刮黑板,刮得她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老师在讲什么函数,她听得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层棉花。
第三节课她趴在桌上睡过去了。不知道睡了多久,只听见有人在说话,声音很远,像是在水下。她动了一下头,脸贴着冰凉的桌面,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过的痕迹,蓝色的,被她的脸压着,印在皮肤上。
方棠推了她一下。力道不大,但她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“你发烧了?”方棠小声说,手背贴了贴她的额头。
林晚星没动。方棠的手背凉凉的,贴在她额头上像一块湿毛巾。她贪了一下那点凉意,没躲。
“烫,你肯定发烧了。”
中午回宿舍量了一下体温。方棠从抽屉里翻出体温计,甩了甩,水银柱甩到三十五度以下。林晚星夹在腋下,夹了五分钟。方棠在旁边看着手机计时,时间到了让她拿出来。
三十八度七。
方棠看了温度计,眼睛瞪圆了。她把温度计举到灯底下看了看,水银柱的红线停在三十八和三十九之间,偏上。
“不行,你得去看校医。”
“睡一觉就好了。”林晚星靠在床头,被子拉到胸口。头还是疼,太阳穴突突跳。
“你发烧都快三十九度了,睡什么睡,赶紧走。”方棠把她的外套从椅背上拿过来,扔在她身上。外套是卫衣,深灰色的,落在她腿上,她没动。方棠又把她拉起来,拽着胳膊往外走。
林晚星被方棠拉着去了校医室。走廊上有人,看见她们两个走得急,往旁边让了让。校医室在一楼拐角,门开着,里头有一股碘伏的味道,刺鼻的,混着消毒水。
校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戴着口罩,只露出两只眼睛。眼睛不大,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。她让林晚星坐在椅子上,拿体温枪在额头滴了一下,看了看数字,说“三十八度九”。又从柜子里拿出两片退烧药,用纸包了,说一天两次,多喝水,烧不退就去医院。
方棠替她接了药,说了谢谢。
林晚星吃了药,回宿舍躺下。方棠把她的被子掖好,下铺的被子角塞到床垫底下,裹得严严实实的。方棠说“你先睡,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”,她把宿舍的窗帘拉上了,遮光帘是深蓝色的,拉上以后屋里暗下来,像傍晚。
林晚星说“嗯”,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。
头昏沉沉的,天花板看不太清,灯管的轮廓模糊了。她闭上眼睛,脑子里像有一锅粥在煮,各种念头翻来翻去,一会儿是数学公式,一会儿是英语单词,一会儿又是别的什么。
手机亮了一下。
屏幕的光在昏暗的宿舍里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拿过来看。陆则安发了一条消息,没文字,就一个**。
白色的对话框里,一个黑色的圆点。不大,但很显眼。
她盯着那个**看了几秒。这人偶尔会发这种消息,就是一个**,啥也没有。她之前问过什么意思,他没解释。后来她大概明白了――就是“你在干嘛”的意思,但他不说。他不问“在吗”,不问“忙不忙”,就是一个小圆点,像敲门,敲一下,等她开门。
她打字,手指头在屏幕上按得很慢,拼音打错了又删。
“感冒了,发烧。”
发完就把手机放枕头底下了。枕头被垫高了一点,硬硬的,她翻了个身,面朝墙。墙上的白漆起了皮,她闭着眼睛,听着自己的呼吸声,粗粗的,重重的。
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可能是半小时,也可能是一小时。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。
她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屏幕的光刺眼睛,她眯着看。
“在学校?”
“嗯。”
“等着。”
她看了那条消息,脑子转得慢,没反应过来“等着”是什么意思。等着什么?等着他?他来了?
她想问,但手指头没力气打字。手机从手里滑下去,掉在枕头上,她没捡。
又睡过去了。
再醒来的时候,是被手机震醒的。这回不是消息,是电话。屏幕上显示他的名字――陆则安,她存的时候存的是全名,三个字。她接起来,那边先说话。
“出来。”
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。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她爬起来,头晕得厉害,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。床柱是铁的,凉的,握着的时候手心感觉到金属的冷。宿舍里很安静,方棠不在,窗帘还拉着,屋里暗暗的。她看了一眼手机,下午四点多了。
她洗了一把脸,冷水扑在脸上,激灵了一下,清醒了一点。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脸色苍白,嘴唇干得起皮,头发乱着。她用手拢了拢头发,没扎,就这么出去了。
走到校门口,那辆银灰色的车停在马路对面。不是老位置,比平时往前挪了几米,靠近那棵梧桐树。梧桐树的叶子还没长全,嫩绿的,小小的,在风里抖。车身擦得不亮,蒙了一层灰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开来的。
他在驾驶座上,没下来。车窗开着,他的胳膊搭在窗沿上,手指头松松地垂着。
她走过去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车里暖气开得很大,热烘烘的,跟外头的凉风比起来像两个季节。她坐进去的那一下,热气扑面,脸被烘了一下,鼻子通了一点。
他从后座拿了一个袋子递过来。药店的袋子,白色的,印着绿色的十字。袋子里装着感冒药、退烧药、止咳糖浆,还有一盒润喉糖。止咳糖浆是玻璃瓶的,瓶口用塑料封着,药盒的边角被袋子勒出了印子。
“你怎么来了?”她问。声音哑哑的,像砂纸磨过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