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二婶。”林晚星打断她,“我不在乎他挣多少。”
“我知道你不在乎。”二婶把橘子皮扔到旁边的草科里,擦了擦手,手指头在裤子上蹭了两下。“我的意思是,人家也不是什么歪瓜劣枣。条件摆在那儿,配你也不亏。”
林晚星抿了抿嘴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她的嘴巴像林家人,薄薄的,抿起来的时候看着有点倔。
“我又不认识他。”
“那不是慢慢就认识了嘛。”二婶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,又蹲下去,像是觉得蹲着说话更方便。“你爷爷又没说让你马上嫁,就说先处着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你高中还没毕业呢,急什么。人家则安也说了,不急。”
林晚星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他说不急?”
“说了。你爷爷问他意见,他说不急,等你高考完再说。”二婶笑了一下,露出一排牙,有一颗是镶的,金灿灿的。“你看人家多懂事,不像那些毛头小子,见一面就要死要活的。”
林晚星没接话。
不急。那刚才在祠堂门口说什么“我也不想”?这人说话怎么前后矛盾的。说不急,又说不想。到底是急还是不急,想还是不想。
她捡了块小石头,往湖里扔。
石头不大,刚好能握住。她在手心里掂了一下,使劲一甩。石头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,落水,咚的一声。水面上漾开一圈涟漪,一圈一圈往外扩,碰到岸边又荡回来,跟后面的圈撞在一起,乱了。
她盯着那些涟漪看了一会儿,等它们全没了,湖面又恢复成灰蒙蒙的一片。
“反正我不乐意。”她说。
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手里的树枝被她折断了,断口处渗出一点水渍,湿的。
二婶叹了口气,站起来,这回没再蹲下去。她把塑料袋提起来,里头还剩了几个橘子,沉甸甸的。
“行吧,你自己想。反正你爷爷那边,你态度好点,别硬顶。他血压高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上个月去镇上量血压,一百七,医生说再不注意就麻烦了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二婶走了以后,她又坐了一会儿。
风大了,吹得头发糊了一脸。她抬手别到耳朵后头,别了两次才别住。头发太碎,老往下掉,被风吹得到处飞。她索性把帽子往下拉了拉,把头发全塞进去,只露出一张脸。
她一个人坐在湖边,周围没人。远处那两条渔船好像近了一点,也可能是换了位置,她不确定。水面上的波纹一道一道的,从远处推过来,到了岸边就碎了。
说实话,她不是没听进去二婶的话。
爷爷身体不好,她心里清楚。刚才在祠堂里话说到一半就收住了,也是因为这个。她要是当场说不嫁,爷爷的脸往哪搁,当着陆家的面,当着叔叔伯伯的面。
但不能因为爷爷身体不好,她就什么都答应吧?
什么年代了还搞定亲这一套?
她站起来,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屁股那块被石头硌出一个印子,她用巴掌抹了两下,抹不平。石头上好像沾了什么黑乎乎的东西,蹭到裤子上了一条印子,她低头看了看,没管。
往村里走。
走到村口的时候,路过小卖部。
小卖部门口的灯箱亮着,白炽灯嗡嗡响,几只小虫子在灯管周围飞,绕着圈打转。门口停着那辆黑色suv,车身反着光,擦得亮堂堂的,能照出人影来。旁边站着那个中年男人,陆伯伯,正在跟村支书老周头说话,笑呵呵的,手里夹着一根烟,烟灰积了一截没弹,自己掉在了地上。
陆则安不在。
可能是还在祠堂里,也可能是去别处了。她没问,也没打算问。
她松了口气。
脚步没停,直接从他们旁边走过去了。走得不快,但也没看他们。
陆伯伯好像看了她一眼,好像想说什么。她低着头,假装没看见,拐进了巷子。
巷子里暗,两边是高墙,墙头长了草,枯黄的,风一吹就晃。墙根有污水沟,流着一道细细的水,发出淡淡的馊味。她走得快,鞋底踩在水沟边上的石板上,溅了一点水出来,溅到鞋面上,深蓝色变成深黑色。
她走进去以后,放慢了脚步。
巷子里只有她一个人。
头顶的天被墙夹成一条窄缝,灰蓝色的,有几只鸟飞过去,很小,看不清楚是什么。风从巷口灌进来,呜呜的,像有人在小声哭。
她停下来,站在巷子中间。
没回头。
但她在想,陆则安说的那句“我也不想”,到底是真是假。
算了。管他真的假的。
她又不嫁。
巷子尽头透出一点光,是老宅门口的灯。她往那点光走过去,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,一下一下的,像是有人在跟她说“走快点、走快点”。
出了巷口,老宅的院门开着。堂屋里的灯也亮着,橘黄色的光从门里溢出来,洒在院子里,照出一小块亮地。
她站在院门口,没进去。
里头传来林老爷子和陆伯伯的说话声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楚在说什么。偶尔夹杂着笑声,陆伯伯的笑声大,林老爷子的笑声小一些。
她站了几秒,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推开门。
进去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