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,最后还是陈万全先拍了桌子:“我陈万全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,从来没做过亏心事。那些衙役凭什么三天两头来折腾人?沈老板你说怎么办,我跟你走。”
“我也跟。”胡掌柜放下茶杯。
“算我一个。”
“林某也愿意。”
沈既白等到所有人都表了态,才不紧不慢地开口:“既然诸位信得过沈某,那沈某有个提议――咱们在京城做生意的几家大户,不如合起来成立一个‘商盟’。以后遇到巡检不公、摊派不合理的,商盟出面统一应对。该打官司打官司,该联名上书上书。一家铺子他们敢欺负,几十家铺子一起出声,就算是衙门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院子里安静了两息,然后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应和声。
聚贤茶楼后院,京城各大商号的东家们每隔三日便在此聚一次,议事、聊天、互通风声。
沈既白被众人推举为盟主,他也没推辞,只说了一句“诸位信任,沈某便当这个领头人。”
京城商盟成立的消息传得很快。
不到五天,京城的商贾圈子里几乎无人不知。
起初那些衙役们还没太在意,依旧隔三差五地去各家铺子巡检,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了不对劲。
比如再去云想阁的时候,门口多了一张盖着商盟公章的告示,上面写着“本铺经营合法合规,勘验文书齐全,若遇无理巡检,商盟将统一提交户部核验”。
那几个衙役站在告示面前看了半晌,面皮抽动了几下,到底没敢再像上回那样大摇大摆地闯进去。
再比如某天方脸衙役又去了陈万全的绸缎庄,还没进门就在街口被两个穿着商盟统一褂子的伙计拦住了。
伙计客客气气地递了一封信,说“盟主有,劳烦差爷把这封信带回衙门,盟内各商铺的勘验文书已经统一造册,随时恭候巡检,但提前递个帖子商量一下时间更方便,免得耽误了衙门正事。”
那封信措辞客气到了极点,但方脸衙役拆开来看了看,越看越觉得后背发凉。
信上把大乾商律里关于巡检的条款逐条列了出来,附了各家铺子的勘验印副本,最后还问了一句“不知贵衙依的是哪一条律令,可否明示,以便商盟配合”。
方脸衙役以前巡检铺子从来没遇过这种情况。
商户们看到衙役来了大多都是点头哈腰塞银子求通融,哪里见过这种不卑不亢,把律法条文一条条摆出来对照的?
他捏着那封信在街角站了好一会儿,到底没敢再往绸缎庄里迈半步,转身回了衙门。
消息传到左相府的时候,已经是商盟成立第七天了。
沈福从外面回来,把这几日衙役那边的反馈一条一条报给了沈渊。
报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他的声音明显低了几分:“相爷,那几家铺子现在都抱团了。衙役再去的时候,他们会统一拿商盟的告示出来挡人。而且听说沈既白那边还让人整理了一份京城商盟的联名册子,上面签了三十多家商号的手印,准备递到户部去,说是‘请求厘清巡检权限’。”
沈渊坐在书案后面没有说话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茶,杯沿已经凑到唇边了却一直没有喝,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刚发新芽的老槐树上,看了很久。
许久之后他放下茶杯,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:“他倒是有本事,才来京城一年,就能让那些做了几十年生意的老字号都跟着他走。”
沈福没敢接话。
他知道相爷这会儿正在衡量轻重――如果继续施压,商盟的那些商户们联名上书到了户部,万一闹大了引来了皇上的注意,反而得不偿失。
但如果就这样收手,那就等于让沈既白在京城的势力又坐大了一截。
“先停一停吧。”沈渊终于开口了,嗓音里带着一丝听不太分明的疲惫,“让那些衙役先撤回来,不要再去了。”
沈福应了,转身要出去,又被沈渊叫住了。
“等等。”沈渊坐在书案后面,目光落在那张写着“京城商盟”四个字的消息纸上,“你让人盯一下商盟那边的动静。他们议事的内容,参与的人,有没有跟其他衙门的人接触……都记下来。”
沈福点头应了,躬身退了出去。
沈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,又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茶。
他抿了一口,又放下,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缓缓摩挲着,目光越过窗台落在外面的春光上。
二月的天已经开始回暖了,院子里的老槐发了满枝新绿,风一吹就簌簌地响,像是春天催着万物快些长大的声音。
而此刻“京城商盟”的院子里,沈既白正在跟七八个商号东家喝茶。
后院摆了三四张小方桌,春日的阳光从院墙上垂下来的藤蔓缝隙里漏进来,落在茶盏和干果碟上。
众人说说笑笑的,氛围比上回聚的时候松弛了不少。
陈万全喝了几杯茶,酒意上来了嗓门也大了起来:“沈盟主,你这招联名上书真好使!那帮衙役这几天果然没再来了,我铺子里的客人都回来了,昨儿一天卖了十几匹好缎子。”
胡掌柜也跟着点头:“我粮行也是,那几个老主顾听说商盟出了告示,又放心来进货了。多亏了沈盟主牵头,不然咱们怕是要被他们拿捏死。”
沈既白端着茶杯坐在主位上,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漫不经心的笑意:“诸位别急着谢我。这事儿还没完,联名上书只是第一步。他们要巡检权,咱们就要规矩;他们要摊派,咱们就要账目。只要咱们抱得够紧,衙门那边拿不到把柄,自然就不敢轻易动咱们了。”
众人齐声应是,纷纷举杯敬他。
沈既白也举了举茶杯回敬,喝完之后放下杯子,目光不自觉地往皇宫的方向飘了一瞬。
他收回目光,继续听陈万全念叨他的绸缎庄最近进了一批新料子,手里的茶杯在春阳里泛着一层温热的水光。
商盟的事,左相那边暂时消停了,但沈既白心里清楚,这只是开春后的第一回合。
后面的路还长,这盘棋也才刚刚铺开棋子。
不过没关系,他这个人别的不多,耐心和算盘都还是够用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