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承乾在旁边的小毯子上坐着,手里攥着一只新给他做的布老虎,嘴里念念有词地咿咿呀呀,不知道在跟老虎说什么悄悄话。
腊月二十九那日,承明殿果然热闹非凡。
殿内四角燃着比平日多一倍的牛油巨烛,烛光将满殿映得如同白昼,金漆柱上缠了新换的赤红绸缎,殿顶垂下来的琉璃宫灯换成了岁寒三友和福禄寿喜纹样的,光从彩绘的灯罩里透出来,在殿内洒下一片暖融融的斑斓。
丝竹声比平时也喜庆了三分,换了热闹的《龙凤呈祥》,曲调欢快得让人听着就忍不住心情舒畅几分。
文武百官携家眷陆续入席,殿内人声鼎沸,各色衣裳攒动交错,云栖梧坐在主位上往下扫了一眼,注意到文官席里,一个穿着深紫色官服的瘦削身影正微垂着头坐在那里。
那是左相沈渊。
许久没在宫宴上见过他了,云栖梧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片刻。
他确实瘦了,下颌的线条比去年锋利了许多,颧骨微微凸出来,眼窝陷得深,整个人缩在那身宽大的官服里显得空荡荡的。
他坐在席间几乎不怎么说话,偶尔有人过来敬酒他就举杯淡淡地碰一下,酒杯沾唇便放下,然后继续沉默。
云栖梧收回目光,端起自己面前的桂花酿喝了一口。
沈渊这副样子倒不像是装的,如果只是"称病避朝",没必要把自己熬成这样。
除非这大半年来接连的失利和步步收紧的局面,真的让这位纵横朝堂几十年的老左相伤了元气。
宴席过半的时候,凤玄澈端着酒杯起身说了几句年底的祝词,又对满朝文武这一年的付出表达了感谢,最后举杯说了一句"愿大乾风调雨顺、国泰民安"。
满殿的人起身回敬,齐声高呼"陛下圣明",声浪在大殿里回荡了好一会儿才落下去。
云栖梧坐在旁边看着凤玄澈端起酒杯接受满殿朝贺的样子,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――皇帝如今确实比她刚穿来那阵子沉稳多了。
不知道是真的在这个位子上坐出了帝王气度,还是因为该防的都防住了,该布的局都布好了,心里有了底,人就不慌了。
散了宴回凤仪宫的路上,翠岚跟在身后低声说:"娘娘,您看到左相没有?奴婢看他脸色真的很差,方才散席的时候有人扶了他一把才站起来。"
"看到了。"云栖梧沿着宫道往前走,夜风带着腊月底特有的干冷气息扑面而来,"他这大半年的确吃了不少暗亏。但瘦归瘦,人还在,权柄也没有彻底丢掉,咱们不能因为看他瘦了就放松警惕。"
翠岚点头应了,不再多说。
凤仪宫的灯笼已经提前点上了,暖光从廊下透出来,映着院子里那棵老梅树虬结的枝丫。
云栖梧放轻脚步走进去,偏殿里凤承乾已经睡着了,奶娘守在旁边轻声哼着摇篮曲。
她站在偏殿门口看了一会儿,确认儿子睡得安稳,才转身回寝殿换了衣裳。
明天就是除夕了,她来大乾朝之后的第一个年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