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过了几日,京城落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。
雪不大,薄薄一层覆在宫墙和瓦檐上,像撒了一层细盐。
御花园里的几株老梅倒是借着这场雪愈发精神了,花苞鼓鼓囊囊的,眼看着就要开了。
凤玄澈批完了上午的折子,难得清闲,带着王德顺又去御花园散了散步。
王德顺跟在后面,心里嘀咕:陛下最近去御花园去得勤了些,也不知道是真心想赏梅,还是别的原因。
但他一个奴才也不敢多嘴,只管闷头跟着走。
走过那片老梅林的时候,凤玄澈脚步顿了一下,黑眸中闪过一丝厉色。
又是在那棵老梅树下,又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。
凤承翊穿着一身簇新的鹅黄色小棉袍,看起来精神了不少,正蹲在地上用一根小树枝戳雪玩,嘴里念念有词的,不知道在嘀咕什么。
凤玄澈神色如常,脚已经迈了过去。
"翊儿,怎么又一个人在这儿?"他在小家伙旁边蹲下身,语气放得温和。
凤承翊抬起头来,看到是父皇,先是缩了缩脖子,然后小心翼翼地开口:"父皇……我、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……我是想来看梅花……"
"看梅花?"凤玄澈看了一眼那几株还没盛开的梅树,微微挑眉,"梅花还没开,你来看什么?"
凤承翊眨巴了两下眼睛,像是卡了壳――毕竟他才三岁,记性再好,也记不住前几日去看母妃,她教的那一大堆话。
但他想了想,很快开心道:"母妃说梅花开了,就、就能见到父皇了……"
这话说得含混又天真,凤玄澈却没来由地心里一软。
他伸手摸了摸凤承翊的脑袋,小家伙缩了一下脖子,像是有些怕,又像是有些期待。
"翊儿,"凤玄澈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温和一些,"你最近在淑妃娘娘那里,过得好不好?"
凤承翊低着头玩手里的树枝,好一会儿才小声道:"好……淑妃娘娘对我好……但是……"他抬起眼睛偷偷看了父皇一眼,然后又飞快地低下头去,"但是翊儿想父皇……也想母妃……"
凤玄澈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。
"前几日父皇不是才让人带你去看你母妃吗?"他放缓了语速。
凤承翊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又犹豫了一下,像是想起了什么,小声嘟囔了一句:"可是……她们说……"
"谁们?"
凤承翊咬了咬嘴唇,声音越来越小:"凤仪宫的人……说……说我不能去找父皇……说父皇很忙……"
凤玄澈的表情微微凝住了。
"凤仪宫的人?"他重复了一遍,语气依旧温和,但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,"翊儿,凤仪宫的哪个人跟你说的?"
凤承翊缩了缩脖子,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了,攥着那根小树枝不说话。
凤玄澈又追问了一句,小家伙才含混地嘟囔道:"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就是有人说的……说父皇只喜欢弟弟……不喜欢我……所以不让我去凤仪宫找父皇……"
说完这句,凤承翊像是终于把母妃教的话讲完了,整个人如释重负,又蹲回地上戳雪去了。
凤玄澈站起身来,低头看着那个蹲在梅树下玩雪的小小身影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转身对王德顺道:"回太极殿。"
王德顺示意宫人把大殿下送回去,自己连忙跟上。
走出御花园老远,凤玄澈才开口,嗓音比方才沉了几分:"去查,大殿下这几日接触过什么人,谁跟他说了那些话。"
王德顺心里明白,连忙应了,转身去找底下的人安排。
当天傍晚,影卫的密报就摆在了凤玄澈的御案上。
密报很短,但内容足以让凤玄澈沉下脸来:这半个月,每隔三日就会有一名若水堂的宫女借着各种名义,来看望在淑妃宫里的大殿下凤承翊,每次待的时间都不长,但都会单独跟大殿下说几句话。而这两日,那名宫女到淑妃宫的次数明显频繁了一些。
凤玄澈把密报放下,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。
沈清漪被禁足在若水堂,手还能伸到淑妃宫里来。
虽然淑妃宫里的人未必是故意的,但若水堂的宫女能畅通无阻地进出,说明有人打了招呼放了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