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人在地里各自占了一片区域,从不同的方向推进着。玉米地密,人一钻进去就看不见了,只能听见四处此起彼伏的掰玉米的声音――清脆的"啪"、"啪"、"啪",是玉米棒从秆子上断下来的声响;叶子互相摩擦的哗啦哗啦的响声,像是这片绿色海洋自己在低语;背篓里玉米互相撞击的沉闷的咚咚声,像是一群小动物在篓子里挤来挤去。
李昂在里面掰了一阵子,背篓又满了。他拨开叶子往外走,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琳娜也正从另一头钻出来。她站在地边上的空地上,正弯腰把背篓里的玉米往玉米堆上倒。她的头发上沾了一些细碎的花粉和干枯的玉米须子,脸上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,鼻尖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汗珠。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,把那缕被汗水粘在额角的碎发拨开,然后拿起放在地头的水壶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,水顺着她的下巴滑落了一滴,她随手抹去了。
李昂走过去,站在玉米堆旁边,把自己的背篓也倒空了。他看了她一眼,说:"累了就歇会儿。"
琳娜放下水壶,摇了摇头,嘴角动了一下,笑纹浅浅的。"不累。"她说。然后她把水壶盖子拧好放回地头,弯腰把背篓重新背到肩上,转身又拨开玉米叶子钻进去了。她钻进叶丛之后只留下一条晃动的叶缝,很快就被玉米的叶片重新合拢了,只剩那片连片的绿色还在午后的风里起伏着。
地边上的玉米堆越堆越高了。金黄色的玉米棒子密密匝匝地堆在一起,在午后的太阳底下铺了一大片,晃得人眼睛发亮。堆成一座小山似的,有的一根叠着一根,有的歪歪斜斜地搭在边上,每一根都饱满粗壮,每一根都被照得金灿灿的,像整片谷地的秋天都被收拢到这一堆里来了。风从谷口吹过来的时候,玉米堆顶上那几根棒子微微滚了一下,又停住了。
父亲从地里出来,把背篓倒空了,没有急着再钻回去。他走到地头蹲下来,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,打火机点着了火,深深地吸了一口,然后吐出一团白烟,在午后的光里散得很快。他蹲在那堆金黄色的玉米前面,眼睛微微眯着,看着玉米堆上那些晃眼的金色,像是在数,又像是在看。
"比去年多。"他说,烟夹在指间,被风吹散了一缕。
"嗯,多了一千多根。"李昂站在他旁边,也在看那堆玉米。一千多根玉米,每一根都是他今年春天一粒一粒种下去、夏天一天一天地守着长大的。
"明天再掰一天差不多了。"父亲把烟叼回去,又吸了一口。他抽得很慢,像是在用这根烟的时间来享受这片丰收的安静。
李昂没有接话。他站在地头,看着那堆玉米,又看了一眼密密的玉米地里隐约晃动的人影――那是琳娜还在里面继续掰玉米。风吹过来,玉米叶子还在哗啦哗啦地响着,像整片谷地都在合奏着一首秋收的曲子,而他就是那个站在谱子前面,正在看满页的音符一个接一个地落进实处的乐手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