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行了。”他说。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傍晚谷地里,父亲和琳娜都听见了。
父亲蹲在地头,摸出烟盒来抽出一根点上。他没有站起来,就那么蹲着,膝盖撑着胳膊,烟雾从嘴边缓缓吐出来,在暮色里白蒙蒙地散开。他看着那片刚种完的玉米地,看了很久。没有说什么话,但嘴角那一丝细微的弧度在最后一缕天光里隐约能分辨出来。
琳娜站在地边上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。薄夹克的背后湿了一片,额角的碎发被汗水粘在皮肤上,鼻尖上还挂着细细的汗珠。她慢慢直起腰来,两手撑在腰后抵着酸胀的背脊,长长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累了?”李昂从坡上走下来,站到她旁边。
“不累。”她说,嘴角翘了翘。她抬起胳膊把额前的碎发往后捋了一下,露出光洁的额头,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脸上,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暖红的边。
“走,回去吃饭。”李昂说。
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林子里已经暗下来了,树影重重叠叠的,脚下的土路变得模糊不清,只能凭感觉踩着。李昂走在最前面,从兜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,一束白光照亮了前面两米的路面。琳娜跟在他身后,踩着他的脚印走,父亲走在最后,脚步沉稳,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在暗下来的林子里格外清晰。
出了林子,村道上还剩下最后一层薄薄的暮光。远处人家的烟囱里有几缕炊烟升起来,淡灰色的,在暗蓝的天幕下融成了看不见的轻雾。村里传来一两声狗叫,有人家在院子里吆喝孩子回去吃饭,声音隔着院墙传出来,闷闷的,在傍晚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了。
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。母亲把院门大开着,堂屋的灯光从门里倾泻出来,在院子里铺了一地暖黄色。灶屋的烟囱还在冒着热气,饭菜的香味从窗户缝里溢出来――炒青菜的蒜香、炖鸡汤的醇厚、还有新蒸的米饭那股清甜的米香,混在一起,把人从头到脚都包裹进去了。
堂屋里桌上已经摆好了饭菜。一盆炖土鸡,一碟蒜蓉空心菜,一碗酸辣凉粉,还有一大盘切成片的腊肠码在盘子里。米饭盛了三碗,筷子并排放在碗沿上,冒着袅袅的热气。母亲正把最后一碗汤端上来,围裙上还沾着灶台的油渍,看见三个人一身汗一脸灰地走进来,赶紧把椅子拉开,催着大家坐下。
琳娜坐下来,端起了碗。她先是喝了两口汤,然后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慢慢嚼着。米饭在嘴里化开的甜味让她的眉毛微微松了一下,她低头又扒了一口饭,连吃了好几口才抬头喘了口气,说饱了,放下筷子,把碗沿推出去。
母亲又把一个鸡腿夹到她碗里,说再吃一个。琳娜说真吃不下了,母亲才把鸡腿夹到自己碗里,又往李昂碗里夹了一块鸡肉。
李昂低头吃饭,余光看见琳娜靠进椅背里,微微仰着头,眼睛半阖着,手指搭在桌沿上。一天的疲劳在她脸上慢慢浮出来,眼皮有点沉,嘴角却还带着一点淡淡的弧度。
她歇了一会儿,睁开眼站起来,把椅子推回去,往外走。走到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拧了开关,凉水哗哗地冲下来,她弯腰掬了一捧洗脸,水珠顺着下巴滴下去,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暗色。她直起腰来甩了甩手,转过身,隔着堂屋的门对里面说了一句:“明天还来。”
李昂坐在饭桌边,嘴里还嚼着饭,含糊地回了一个字:“行。”
琳娜站在院子里,湿漉漉的脸在门里透出来的灯光中微微发亮。她笑了一下,转身推开院门走了出去,步伐轻快了许多,薄夹克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夜色里。院门外传来她走远了脚步声,一步一步,渐渐地轻了,远了,最后被夜风裹走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