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,叹了一口气。
"这姑娘,一个人在这边,过年都没个家。平时也不知道在哪儿吃饭,也没见有什么人来往,就她自个儿。你说她家里头……"她没把话说完,像是觉得这话问出来也没人能答,又咽回去了。
李昂把叠好的衣服抱回屋里,在里屋的床上一件一件码进衣柜里。他没接话,但母亲的话像一根细针,在他心里轻轻扎了一下,不疼,但有那么一点搁着的感觉。
大年三十晚上,天黑透了,院子里的灯笼亮了起来。烛光从红绸里透出来,在院子地上铺了两团暖融融的光晕。父亲在堂屋里摆了供桌,三炷香插在米碗里,香烟笔直地升上去,在天花板下面散成淡薄的烟雾。摆了果碟,上了酒,磕了头,说了几句请祖宗保佑来年顺遂的话,一整套流程跟往年一样,不紧不慢的。
年夜饭端上桌。炖鸡、腊肉炒蒜苗、红烧鱼、清炒白菜、凉拌萝卜丝,还有一大碗热腾腾的饺子,鼓鼓囊囊的,元宝似的浮在汤里。父亲拧开酒瓶塞子,给自己倒满,又看了看李昂,把瓶子伸过去,往他面前的杯子里也斟了大半杯。
"喝点。"父亲说。
李昂端起来,嘴唇贴着杯沿抿了一口。酒是自家酿的米酒,颜色浅黄,入口有点甜,咽下去的时候从喉咙一路烧到胸口。他记得去年喝的时候觉得辣得厉害,呛得直咳,今年好像没那么猛了。不知道是酒搁了一年变醇了,还是他心里装了别的事,嘴里的味道就淡了,尝不出太大的冲劲。
窗外有烟花,隔一阵响一声,闷闷的,远远的,像是从镇子的方向传过来的。亮一下,把夜空染成一瞬间的紫红或明黄,然后又暗下去,暗得比原来更沉。
母亲端了最后一碗饺子上桌,白汽顺着碗沿往上冒,碗底烫手,她拿抹布垫着放在桌子正中间。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来,筷子碰着碗沿,发出轻轻的瓷响。电视开着,主持人笑容灿烂地说着什么,声音调得小,听不清具体的内容,只是一片热闹的背景音在屋里浮着。
父亲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送到嘴里嚼着,嚼完喝了一口酒。母亲给李昂碗里夹了一块鸡腿,用筷子尖点了点,示意他吃。一家人安安静静地吃着饭,没有太多话。窗外的烟花又响了,亮光从窗玻璃透进来,在墙壁上晃了一下,转眼又没了。
李昂嘴里嚼着饺子,猪肉白菜馅的,鲜美滚烫。他慢慢咽下去,眼光落在窗外那片黑下来的夜空上。那颗烟花已经熄了,只有余烬在天边暗了一下,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。风在屋顶上面呜呜地吹,屋里灯光明亮,暖烘烘的。
他在心里想,过了这个年,春天就该来了。地该翻了,种该下了,品种权的事也该有个结果了。苏清鸢说过,过了年就有消息。
桌上那杯酒还在,他又端起来,慢慢地喝完了一口,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上,又夹了一个饺子,蘸了醋,低头慢慢吃了。
手机在桌子角落亮了一下,屏幕上一行字是苏清鸢发来的:"新年快乐,品种权的事过了年就有结果了。"
他拿起手机看了几秒,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一下,回了一个"新年快乐"。然后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桌上,翻了个面扣着。
窗外的烟花又升起来一朵,这次近了一点,亮了更长的时间,把院门那两只红灯笼的影子在青砖地上清清楚楚地照了出来,一左一右,温温红红的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