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你爸做什么的?"
"工人。修机器的。"
"那你家应该不缺书啊。"
"缺。我家只有一本《新华字典》和一本老黄历。"
陆明远笑起来,又开了一瓶酒递给他。他们坐在地上,背靠着书堆,陆明远讲他收书的时候碰到的一些人。一个老头卖了一整套《鲁迅全集》给他,说看了三十年,眼睛不行了,留着也是占地方。一个老太太把丈夫年轻时候买的连环画全卖了,说人走了,留着这些东西老想起来。
宋祁安听的时候没怎么说话,但他发现自己在听。像那天在钱建安的修车铺一样,声音不赶他走,他就让它们进来。
快十点的时候他站起来要走,陆明远拿了一本书递给他。
"这本你拿回去看,讲南方的树的。你住凤鸣巷,那边树多,挺应景。"
宋祁安接过来,封面是一棵大榕树,跟他刚来宁城时在转盘看到的那棵很像。
"谢了。"
"下周还有纸箱了再打我电话。"
他走出那条窄胡同,夜风从巷子里灌过来,比白天凉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,封面已经旧得起了毛边,但书脊上的字还清晰:"南方草木志"。
他回到29号,开了灯,把书放在方桌上。他扫了一眼目录,里面有一章写桂花树,说桂花耐旱耐贫,插枝就能活,三五年就能开花。
他翻到那一页读了一会儿,然后合上书,关了灯。
巷子里很安静。隔着墙,他能听见孙姐家电视的声音,断断续续的,像是放着一部老剧。他在黑暗中坐了几分钟,听着那个声音,像听一条河。
第三周的时候,宋祁安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。每天下班从五金街回凤鸣巷,他会在河边拐一下。那条河他第一次来宁城就看过了,水还是浑的,流速不快,岸边的草比人高了不少。
那天傍晚下了场阵雨,雨停的时候天还没黑透。他沿着河岸走,看到拐角处的堤砖崩了一小块,露出一截树根。一棵小树苗倒在旁边,枝干斜斜地搭在砖面上,叶子被泥糊住了大半,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树根还连着土块,但土块已经干裂了。
他蹲下去,用手碰了碰树根。泥土从裂缝里簌簌地往下掉。
"没死透。"他自自语。
他站起来看了看四周。河岸拐角处有一小块空地,长着野草,旁边没别的树,阳光从上午到下午都能照到那儿。他在附近找了根粗树枝,蹲下来开始挖坑。
土不算硬,但底下有碎石子,挖了大概二十来分钟,坑才够深。他把树苗从堤砖上拿起来,根上的土又掉了一些,但他觉得应该还能活。他把树苗放进坑里,扶着树干,把挖出来的土一捧一捧填回去,用手拍实了。
站起来的时候他腰有点酸。天已经擦黑了,河面上泛着最后一点灰白的光。他看了看那棵树,细细一根,立在空地上,叶子还是脏的。
"看你造化。"
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班,特意绕到河边看了一眼。树还立着,叶子上的泥被昨晚的雨冲干净了一些,露出底下的绿色。他蹲下来摸了摸土,还是湿的。
到五金店的时候周荣生正在摆货,看了他一眼:"今天怎么迟了?"
"绕了段路。"
他没说树的事。但第三天、第四天,他每天都去。有时候带一瓶水,浇在树根上,有时候只是蹲在那儿看两眼。第五天的时候他碰见了钱建安。钱建安骑着一辆电动车经过,看见他蹲在河边,刹了车。
"你蹲那儿干嘛?"
"种了棵树。"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