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陈点了点头,又低头继续对着电脑了。杨棕悦走进电梯,门合上之后她靠着电梯壁站了一会儿,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降,觉得那个"我自己排"的声音还在自己耳边响着,短促而清晰,像一道刚刚被画出的标记。她伸手按了一下电梯的开门键,门开了,她走出去。
她走进茶馆的时候陆渐明已经到了。她坐下来,把外套搭在椅背上,老吴端了茶壶过来放在桌上,壶盖掀开一条缝,热气正从那条缝里涌出来。陆渐明看了她一眼:"你今天好像晚了一点。"
"下午交接了一个项目出去,多花了点时间。"
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,没有说什么"你能交出去不容易"或者"你以前肯定自己扛了"之类的话。他放下茶杯,翻开面前那本书,继续看。她伸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茶杯杯壁――温度刚好,不烫手。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茶叶在舌面上留下的味道比平时淡一点,像被多泡了一道,但回甘仍然在。她放下杯子,靠进椅背里。
窗外的路灯已经把巷子照亮了,光从木门缝隙里渗进来,在地板上铺了一条细细的亮线。她低头看着那条亮线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着,边缘柔和而均匀,心里有一个念头还没有完全成型――她在试着把一部分重量放下来,给另一个人的手去接。这个过程她不熟悉,但她觉得那个"不太熟悉"本身并不是一件需要被修正的事。
周四晚上,杨棕悦在办公室里整理下周的工作计划。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,她拿起来看了一眼。陆渐明发来的,一行字:"明天来不了,有个手术要做。"
她看完这行字,锁了屏,把手机放回桌角。屏幕暗下去之后,桌面上的光线恢复了原来的均匀。她低头继续翻手里的文件,翻了两页,然后停了下来。她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,视线落在电脑屏幕边缘的角落上,那里有一小块灰色的灰尘。她伸手用指腹抹了一下,灰尘被抹掉了,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灰色痕迹。她把手指在桌面边缘擦了擦,然后站起来,把桌上的文件收进抽屉里,关了电脑,拿起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
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,只剩几盏还亮着。她走到电梯间按了一下下行键,等电梯的几秒钟里,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――屏幕暗着,没有新消息。电梯到了,她走进去。
到家之后她把外套挂好,换了拖鞋,去厨房倒了一杯水。端着水杯走到客厅坐下的时候,她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。没有新消息。她把水杯放在茶几上,没有拿手机,靠进沙发里坐了一会儿。窗外的路灯把窗帘映出一层浅橘色的光,在客厅的地板上铺开一小片温暖的亮。她看了一眼那片光,然后移开视线,端起水杯喝了一口。水是温的,不烫,刚刚好的温度。她端着杯子坐在那里,把水喝完,把空杯放在茶几上,站起来去洗漱。
第二天白天一切如常。她开了两个会,回了几封邮件,午休的时候和同事在食堂吃了一份简餐,餐盘里的菜被按顺序吃完,像排好了队一样。下午审了一份合同,把修改意见写在纸面边缘,字迹和平时一样整齐清晰。四点多的时候她去茶水间倒水,站在窗边喝了一口,视线没有落在窗外特定的地方,只是让目光顺着窗外那排树的轮廓走了一趟。
下班的时候她没有犹豫。收拾桌面,关掉电脑,穿上外套,走出办公室。电梯下行,她走出大堂,往老巷子的方向拐过去。路灯正在亮起来。走到茶馆门口的时候她推开门,老吴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来,看到她之后没有说"今天来晚了"或者"你朋友没来",只是点了点头,然后把茶壶端过来放在桌上。她坐下来,翻开那本杂志,杂志还是那本旧的,封面的边角已经被翻得卷起了一圈细密的毛边。
她倒了一杯茶。端起来喝了一口,温度刚好,她放下杯子。茶馆里客人不多,一个年轻人在角落对着电脑,屏幕上微弱的蓝光映着他专注的神情。另一个客人坐在靠门的位置,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,像在等人。那些坐在各自位置上的人和她之间的空气有着相似的密度。她坐了一会儿,翻了两页杂志。字行在视线里铺开又合拢,她读了,没有留下具体的印记。窗外的巷子已经被路灯照透了,青砖地面泛着一层湿润的暗光。
她伸手去拿茶杯的时候,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想起了上周他坐在这里翻那本病例集的样子,他翻页的时候手指会按在页角上,把纸面压平了再翻过去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,指腹正按在杯沿上,和他按书页的姿势差不多。她看了一瞬,然后把手指收回,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