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站在书房门口把明信片翻过来看。
正面换了一张新照片。还是那条河岸,但这次取景的角度更近了。画面中央是一棵桂花树,树干比之前明信片上看到的更粗了一些,枝条在冬天的冷空气里伸展着,叶子已经落了大半,剩那些还没掉尽的在枝头挂着。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,白色的羽绒服在灰蒙蒙的背景里很显眼,但距离远,看不清面容。人影旁边还有一个人,更小一些,被树冠挡了一半,只露出一截深色的衣角和一只垂着的手。
他翻到背面。
邮戳还是那个南方小城的名字。没有寄件地址,没有署名。背面空白处的正中间写了一行字,笔迹他认得,跟前面两张一样。这回只有三个字。
"她叫许念。"
宋明远站在门口,把那三个字看了很久。冬天的光线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,把明信片纸面上的字迹照亮了。墨色比前两次淡一些,像是笔尖的水分没有蘸足,写到"念"字的最后一笔时已经有些干涩了,笔画的粗细和深浅都稍稍收窄了一些,但收笔的姿势还在,干净利落,没有拖泥带水。
他把明信片拿进书房,放在书桌上。桌面上还摊着刚才捆了一半的旧杂志,绳子松着,捆扎到一半的纸卷斜靠在桌角上。他伸手把杂志往旁边推了推,腾出空桌面,把明信片放在那里,正面朝下,让那三个字正对着他。
"她叫许念。"
他看着那三个字,又看了一遍。前两张明信片上的字他看了很多次了,那些话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位置。第一张说种了一棵树,第二张说树活了,第三张说了一个名字。三张明信片像三段分别说完了的句子,放在一起的时候中间的空隙好像也在相互回应――第一张种下的那棵树,第二张活过来的那棵树,第三张出现了一个可以站在树下、把手露在衣角外面、把名字写进明信片里的人。宋明远坐在椅子上,把椅子往前拖了拖,手搭在桌沿上,看了一会儿那三个字。
他拉开第二个抽屉,拿出那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被他拿出来过几次了,纸面比新的时候软了许多,边角微微有了些磨损的痕迹。他打开封口,把里面那两张明信片抽出来,放在桌面上并排排开――一张白天河岸,一张傍晚河岸。他把第三张也放上去,排在它们后面。三张明信片一字排开,从白天到傍晚,从种树到树活,从空白到一个名字。他看着三张卡片上的字迹在纸面上延展开来――第一张的笔画粗一些,第二张稍细一点,第三张最浅,像是同一只手在不同的时刻写下了一些日常碎片,说着同一件事的不同切面。
他没有马上把第三张放进去。先拿着它又看了一会儿,指腹在纸面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,确认了它的质感。然后他把三张收拢到一起,按顺序叠好,塞进信封里。这次放进去之后信封明显鼓了一些,三张明信片的厚度撑起了牛皮纸的轮廓,封口处的纸舌被顶得微微翘起来,合不严了。
他把信封放回了抽屉里。跟之前的位置一样,靠在纪念章旁边,但这次它的体积大了一些,靠着抽屉内壁的时候边角微微翘着,不再像之前那样平整地贴着隔板。他把抽屉推回去,推到底的时候卡了一下,他拍了一下抽屉面板,卡住的地方松开了,抽屉严丝合缝地合上了。_c