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如粘稠的尸油,在万兽埋骨坑的上空缓缓蠕动。
这里是青云宗的禁地,也是所有杂役弟子谈之色变的绝命之所。空气中弥漫着腐烂与铁锈混合的腥气,每一口呼吸,都像是有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肺叶。对于普通修仙者而,这里的灰雾浓度足以在半个时辰内让练气期修士的道心崩塌,血肉畸变。
唐钰趴在一具巨大的兽骨阴影里,胸膛剧烈起伏。
他身上的杂役服早已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上布满细密的血痕,那是穿越灰雾区时被侵蚀的痕迹。但他体内的太古禁武绷带正疯狂运转,像一张精密至极的滤网,将侵入体内的诡异毒素剥离,只留下最狂暴纯净的能量,顺着任督二脉冲刷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痛。
钻心的剧痛。
这种痛苦比被推入尸坑那晚还要强烈数倍。黑色木盒中溢出的古老气息正在强行拓宽他的经脉,每一次气血奔涌,都像是在体内点燃了一团烈火。
"呼……"
唐钰吐出一口带着白沫的浊气,眼神冷得像冰。
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。执法堂那些身穿黑甲的精锐虽然不敢深入埋骨坑核心,但他们启动了"锁灵大阵",将整个外门围得水泄不通。更麻烦的是,那个黑甲队长闻到了他blood的味道。
"不能停。"
唐钰握紧拳头,指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。
他必须在这片死地中找到一线生机。根据他在处理禁忌废弃物时偷听到的只片语,这万兽埋骨坑深处,埋葬着百年前宗门镇压的一头"化生期"妖王。那妖王死后怨气不散,与灰雾融合,形成了这片连长老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区。
对于修仙者是禁区,但对于无法纳气、只修肉身的唐钰来说,这里反而是最好的掩护。
灰雾中的诡异意志主要攻击神魂,而唐钰的丹田有"先天锁",神魂藏于气血之中,绷带更是能隔绝污染。只要他的肉身足够强,就能在这迷雾中如鱼得水。
突然,前方的雾气剧烈翻滚起来。
一阵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声从地底传来。
唐钰瞳孔骤缩,身体瞬间紧绷如弓。只见前方十丈处,泥土炸开,一只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大手破土而出,紧接着,一具高达三米的畸形尸兽爬了出来。
它长着狼的头颅,却直立行走,背脊上插着几根断裂的法剑,伤口处没有流血,而是不断渗出黑色的粘液。那双浑浊的眼球里没有瞳孔,只有两团燃烧的灰火。
"守墓尸兽……"唐钰心中一沉。
这是被灰雾彻底异化的产物,没有痛觉,不知疲倦,力量堪比筑基初期修士。
尸兽似乎嗅到了活人的气息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,猛地朝唐钰扑来。速度极快,带起一股腥风。
唐钰没有退。
退就是死。身后是执法堂的包围圈,前面是尸兽,他只能杀出一条路。
"花里胡哨。"
唐钰低喝一声,脚下青石地面轰然碎裂。他没有使用任何法术,也没有掐诀念咒,只是单纯地蹬地、拧腰、送肩。
崩拳!
这一拳,没有任何灵气波动,只有纯粹到极致的肉体力量。空气被压缩到极致,在拳锋前形成了一圈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。
"砰!"
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埋骨坑中炸响。
唐钰的拳头结结实实地轰在尸兽的胸口。那坚如精铁的鳞片在这一拳面前如同薄纸般破碎,恐怖的劲力透体而入,直接震碎了尸兽的心脏。
庞大的尸兽身躯倒飞出去,重重砸在岩壁上,溅起一片碎石。它挣扎了两下,便不再动弹,胸口的空洞处甚至没有流出黑血,因为内脏已经被那一拳的震荡之力彻底搅成了浆糊。
唐钰收拳而立,气息微喘。
这一拳耗尽了他刚淬炼出的三成气血。但他能感觉到,随着战斗结束,体内绷带正在加速吸收周围弥漫的灰雾能量,那种撕裂般的疼痛正在转化为一种温热的暖流,渗入骨髓。
"果然,在这里战斗,恢复速度比外面快三倍。"唐钰眼中闪过一丝精芒。
他刚想上前搜刮尸兽身上可能存在的材料,脸色却突然一变。
太安静了。
刚才尸兽的嘶吼和撞击声,在空旷的埋骨坑中传得很远。但此刻,四周除了灰雾流动的细微声响,再没有任何动静。
连虫鸣都消失了。
一种被顶级掠食者盯上的寒意,顺着尾椎骨直冲天灵盖。
唐钰猛地回头。
只见他身后的灰雾不知何时已经凝聚成了一道人形轮廓。那轮廓穿着残破的青云宗长老道袍,但脖颈以上却没有头颅,取而代之的,是一团不断蠕动的黑色触须。
"练气……不,这是筑基后期的气息!"唐钰心脏狂跳。
这不是普通的尸兽,这是"诡侍"!
是百年前那些试图镇压妖王却失败陨落的长老,死后被灰雾侵蚀,沦为守护这片禁地的傀儡。它们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本能和修为,却失去了理智,只会杀戮一切活物。
诡侍没有废话,抬起枯瘦的手掌,对着唐钰虚空一抓。
"嗡!"
周围的灰雾瞬间凝固,化作数十根尖锐的灰雾长矛,带着刺耳的尖啸,从四面八方刺向唐钰。
这是法术!
而且是被灰雾污染过的诡异法术,一旦沾身,血肉就会迅速溃烂异化。
唐钰根本来不及躲避。
"躲不掉,那就硬接!"
他眼中凶光毕露,体内气血如江河奔涌,皮肤表面瞬间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。这是禁武九变第一变"皮膜如革"修炼到极致的表现。
"噗噗噗!"
灰雾长矛刺在唐钰身上,发出金铁交击的声响。大部分长矛被弹开,但仍有几根刺入了他的肩膀和大腿。
剧痛袭来,伤口处没有流血,反而开始发黑,一股阴冷的意志顺着伤口往脑海里钻,试图污染他的神魂。
"滚出去!"
唐钰怒吼一声,体内绷带剧烈震颤。那股刚刚融入他体内的黑色木盒气息仿佛被激怒了,一股霸道绝伦的热流从丹田爆发,瞬间冲遍全身。
伤口处的黑气像是遇到了天敌,发出滋滋的声响,眨眼间就被焚烧殆尽。
借着这股爆发力,唐钰身形暴起,不退反进,直接冲向了那道诡侍的身影。
"什么狗屁仙师,离了法术,你们就是一群废柴!"
唐钰的声音在雾中炸响。
诡侍似乎没料到猎物不仅没死,反而敢主动冲锋。它挥舞着枯爪,想要再次凝聚灰雾。
但唐钰的速度太快了。
经过任督二脉的反复淬炼,他的爆发力已经超越了寻常练气圆满修士。三步跨越十丈距离,唐钰如同一头出笼的猛虎,瞬间欺身至诡侍面前。
没有花哨的招式。
唐钰深吸一口气,胸腔高高鼓起,仿佛风箱拉动。
"禁武?崩拳?二重劲!"
这是他最近在生死搏杀中领悟的技巧。第一重劲破防,第二重劲碎脏。
拳头带着凄厉的风声,狠狠砸在诡侍那没有头颅的脖颈断面上。
"咔嚓!"
脆响声中,诡侍的身躯猛地一僵。
第一重劲力震散了它周身的护体灰雾,第二重劲力则顺着脊椎一路向下,瞬间震碎了它体内所有的骨骼连接。
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塌,化作一堆散乱的骨头。
唐钰单膝跪地,大口喘息。
这一战几乎抽干了他所有的气血。肩膀和大腿上的伤口虽然不再恶化,但依旧血肉模糊。
"必须尽快离开这里,刚才的动静太大,肯定会引来更多东西。"
唐钰强撑着站起身,刚准备继续深入,目光却突然被诡侍散落的一堆骨头吸引住了。
在那堆白骨中间,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简,正散发着微弱的荧光。
这玉简没有被灰雾腐蚀,显然材质非凡。
唐钰犹豫了一瞬,还是走过去捡了起来。玉简入手温润,上面刻着一个古朴的"镇"字。
当他手指触碰到玉简的瞬间,脑海中突然响起一道苍老的声音:
"后来者……若你听到这道留音,说明老夫已化为这禁地中的一缕亡魂。"
"青云宗……早已不是当年的青云宗了。宗主为了追求长生,与灰雾中的'那位'做了交易。外门大比,根本不是为了选拔天才,而是为了挑选肉身契合度高的'容器'……"
"那黑色木盒里的东西,是上古武道最后的火种。它选择了你,你就不能死。"
"拿着这块令牌,去埋骨坑最深处。那里有一口'洗髓泉',虽然被污染了,但配合你的绷带,能助你冲破凡境极限,踏入'筋骨如铁'之境。"
"记住,不要相信任何人。尤其是……执法堂的大长老。"
声音戛然而止。
唐钰握着玉简的手微微颤抖。
原来如此。
难怪执法堂对他穷追不舍,甚至连黑甲队长都亲自出动。他们要的不是他这个人,而是他体内那截绷带,或者是那个黑色木盒代表的传承!
至于外门大比……
唐钰想起前几天在外门大比上,那个夺冠的外门第一天才,在比赛结束后第二天就"闭关"了,至今未出。当时他还觉得奇怪,现在想来,那所谓的"闭关",恐怕就是被当成了容器,献祭给了某种东西。
"一群畜生。"
唐钰咬牙切齿,眼底杀意翻涌。
他原本只想活下去,摆脱杂役的身份。但现在,这该死的世道连条活路都不给他。
既然这样,那就打!
用这双拳头,打碎这吃人的规矩,打碎这被污染的苍穹!
唐钰将玉简贴身收好,不再犹豫,朝着埋骨坑更深处走去。
越往里走,灰雾越浓,甚至变成了淡淡的黑色。周围的温度也越来越低,地面上开始出现一些巨大的爪印,每一个爪印都有水缸大小,深达半米。
这是那头"化生期"妖王留下的痕迹。
走了约莫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天坑。
天坑中央,有一汪漆黑的泉水。泉水表面平静如镜,却散发着一股令人心悸的波动。
洗髓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