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寂落入水中,没有声响。
连水花都没有。
一丈深的死水接住了他。
冷。
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冷,带着某种东西。
姜寂站在水底,水面在头顶一丈处,灰色的天光透下来,被那层死寂的水过滤成深蓝。
脚下是规则碑。
伏羲的笔迹清晰可见。
壬。水。
每一笔每一划,都有某种东西压在上面。沉,温,按着不动。
姜寂没有去碰它。
只是站着。
闭眼。
呼吸。
肺金神藏在吐纳间过滤水中的杂质,维持气体交换。庚金法则并入体内不到半个时辰,此刻反而比在空气里更安静。
金生水。
天道不是口号。
这座凹地里有声音。
哭声。
亿万年聚在一起的悲伤,从四面石壁和脚下的碑往他身上压,没有形态,只是重。
那悲伤漫过来,没有目的,只是太久了,久到忘记了别的。
姜寂没有动。
识海里,申公豹一个字都没有说。
那根天生反骨,此刻软着。
有些东西,连讥诮都不敢靠近。
姜寂开始做一件事。
把脾土神藏的承载之力缓缓放开,向内掘开――
在自己身体里,开一条沟渠。
从脚底起。
坤土法则铺展的感应网络重新成形,这一次,是路了。
有,有终点。
是脚下的碑。
终点是肾。
但姜寂不去开那最后一扇门。
主动打开,就是取。
取,就是违背水德。
所以他只开路。
让路尽头那扇门,静静在那里。
他让了出来。
然后,姜寂蹲下去。
在一丈深的冰水里,缓缓将手掌朝上,平放在水中。
只是放着。
废土里那间培养室,有一种气味,姜寂到现在都记得――消毒液和机油混在一起,再加上塑料管道的化学味。那是他前十七年唯一闻过的气味。
他记得那个走廊。
白色的,灯管日夜亮着,嗡嗡响,地板是冰的,第一次光脚踩上去,冷得倒吸气。
走廊尽头,有一扇开着的门。
姜寂站在那里,脚没有动。
是怕。
怕门外面和门里面是一样的东西,换个壳子。也怕活着这个词不过是另一种囚笼的名字,走出去之后发现外面的世界根本用不上他。
一个多余的容器。
姜寂在那个门口站了很久。
比他以为的要久。
最后还是走了。
走,是因为不走的话,那扇门在他心里就永远是关着的――哪怕它开着。
姜寂的掌心在水里,一动不动。
水没有回应。
那种弥漫的悲鸣没有停。
三十息。
五十息。
然后――
哭声停了一瞬。
只有一瞬。
接着,掌心感到一缕流动。
细极了。
比发丝还细。
一丝水,从指缝钻进去,顺着腕骨内侧的经脉,开始往里走。
试探的。
走一截,停,往回缩半截,然后又往里去。
姜寂没动。
呼吸放到最轻。
那缕水在姜寂体内很慢很慢的走。
到了心脏,三昧真火收敛火力,让出一条暖而不烫的通道。到了肝脏,肝木神藏两岸的生机无声让路。坤土的河床结结实实的接住了它,一丝颠簸都没有。庚金法则凝成的堤岸将它护在中间,严丝合缝。
然后――
它站在了肾水神藏的门口。
停了很久。
久到姜寂的手在冰水里开始麻。
然后,它流了进去。
再没回头。
碗底的水,全部活了。
是流。
四面石壁的缝隙里有水涌出,凹槽里,每一处细孔里,困死的水全部动起来,往姜寂这边汇。
安静的,无声的。
水往低处走,往他这里来,不急,不乱。
水从脚底进来,沿着坤土往上走,过了庚金,穿过肝木,温过心火,全部倾入肾水神藏。
那最后一座没有开过的门――
是被水漫进去的。